林晚棠轻步上前,将书卷放在石桌上,温声道:“阿妩妹妹,昨日之事我已听说了。你莫要太过自责,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姜妩眨眨眼,没说话。
见她没反应,林晚棠以为她没听懂,便又引经据典:“《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思是说,人人都有好的开端,但很少能坚持到底。你与裴大哥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岂因一时之失而断绝?”
姜妩的脸拉得更长了。
李玄明在一旁急得挤眉弄眼,连连摆手,示意林晚棠别说了。可她压根没瞧见,继续道:“再者,《礼记》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裴大哥是君子,定会……”
“阿姊。”姜妩忽然开口。
林晚棠停下,温柔地看着她:“嗯?”
姜妩坐直身子,一拍石桌:“你说得对!”
林晚棠一愣。
李玄明也愣住了。
姜妩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虽然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但我觉得你说得对!砚哥哥是君子,君子……君子那个什么来着?”
她挠挠头,努力回想林晚棠刚才的话。
林晚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说,裴大哥不会真的生你气。”
姜妩站起来,双手叉腰,门牙漏风却气势十足,“我姜妩敢作敢当!等他回京,我就背着树枝去认错,到时候折一根最大的!”
树上有蝉在叫,吱呀吱呀。
李玄明凑过来,小声道:“阿妩,那叫‘负荆请罪’,不过裴砚那家伙看着好说话,其实记仇得很……”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甜瓜开始啃。
“那你说……”她声音瞬间又蔫下去,“他该不会真讨厌我了吧?”
他闻言吐出几颗籽,含糊道:“咱们几个里头,那小子对你容忍度最高了,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姜妩抬眼看他。
“你抢他的笔,在他刚写好的宣纸上画王八,他读书时你在边上扯着嗓子唱曲儿,他下棋时你在棋盘上撒弹珠……”李玄明掰着手指头数,甜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哪回他不是皱眉忍了?”
林晚在一旁细声补充:“还有去年春猎,你将裴大哥的箭筒偷偷换成了一筒芦苇杆,害他空手而归。”
她挠挠头,苦笑一声。
李玄明拿袖子擦了擦嘴,“记不记得前年冬天,你把他那方宝贝歙砚给磕了个角?”
姜妩一怔。
记忆倏地涌上来——那年雪很大,她抱着暖炉溜进裴砚的书房,非要看他的歙砚。可她手滑,暖炉脱手,正好砸在砚台上。
李玄明声音又响起,“那砚台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
姜妩记得,当时裴砚盯着那磕坏的砚角,半晌没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屋檐的声音。她哆哆嗦嗦说“对不起”,裴砚却只是摆摆手,说“没事”,然后将她推了出去。
“那回,他是真生气了。”李玄明总结道,“可后来不也没怪你?还让我别告诉你那砚台的来历。”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叹道:“这次不一样……我瞧见不该瞧的了……”
半晌,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扬下巴,咬牙道:“大不了,也让他扒我一回便是!”
“……”
李玄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林晚棠以袖掩面,肩头轻颤,想笑又不敢笑。
夕阳西下,三人说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荡荡,飘过长安城千家万户的屋檐。
而百里之外,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前行。
车帘挑起,裴砚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身旁的裴父抬眼看他。
“不曾。”裴砚放下车帘,端正坐好,“许是…风大。”
裴章搁下手中的书册,抬手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儿子身上。
“阿妩那孩子…”他开口,声音平稳,“性子是跳脱了些,可本性不坏。昨日之事,你莫要太过责怪她。”
裴砚垂着眼,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裴章看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还别扭着。他摇摇头,换了个话头:“此次滁州水患的赈灾事宜,朝廷下得急,催得也紧。这几日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你却偏要跟来。路上颠簸不说,到了地方也是忙乱,怕是要吃苦头。”
裴砚抬起头,烛光映在他墨黑的瞳仁里:“父亲放心,孩儿定当安分守己,绝不给您添乱。”
“添乱?”裴章失笑,“你从小到大,何时添过乱?”
他话中有话,裴砚听出来了,耳根微微发热。
马车又是一颠,案几上的茶盏轻轻磕碰。裴章伸手扶稳,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来都来了。这一路上,你也多看多听,民生疾苦,光在书斋里读是读不明白的。”
“是。”裴砚应道,背脊挺得像一杆青竹。
车外传来马夫扬鞭的脆响,马蹄声嘚嘚,一路向南。裴砚的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间,外头是深蓝的夜空,星子还未全亮。
同一片暮色下,姜妩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夜风穿过月洞门,带来夏日草木的气息,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淡淡炊烟。
两个小伙伴早已告辞离去,姜妩独自坐在石桌前,盯着前方那盏摇曳的灯。飞蛾扑上来,撞在纱罩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缺了牙的地方空落落的,漏风。心里也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
她抬头看天,墨蓝的夜空里,星子渐渐密了。最亮的那颗在东南方,一闪一闪,像极了裴砚沉默的眼睛。
滁州在哪个方向来着?
她忽然很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①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出自《左传》②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出自《诗经》③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出自《礼记》
第3章 赔礼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时,姜妩已经醒了。
她没急着睁眼,先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扫院子的沙沙声,远处灶房传出的切菜声,还有谁在压着嗓子吩咐什么。
都听了一遍,她才心满意足地睁开眼,在被窝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前笼子挂着只鹦鹉,见她探头,扑棱着翅膀喊:“阿妩起床!阿妩起床!”
姜妩笑盈盈道:“知道啦,小话痨。”
她瞧了瞧窗外天色,往日桂妈妈都会来叫,今日是她醒早了?
于是,她自己掀开被子,踩上小靴,把床头叠得整齐的衣裳抱下来。里衣、中衣、襦裙,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穿到一半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看,裙子系歪了,系裙带子拧成了麻花。
她也不急,拆了重系。这回系对了,却忘了把襦裙的褶子理平,腰上鼓起一个小包。她低头拍拍,没拍平,算了。
镜子前站定,抓起梳子,对着自己那头睡了一夜乱糟糟的头发犯了难。
她握着梳子,撩起一缕头发,梳了两下,扯得头皮生疼,龇牙咧嘴地放下梳子,转身推开门。
门槛外头,阳光正巧洒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洒扫的婆子正弯着腰收拾枯叶,听见动静抬头,脸上就笑开了:“姑娘醒了?”
姜妩攥着那朵绢头花跑过去,仰着脸往她跟前一站:“妈妈帮我梳头。”
婆子把扫帚靠墙放了,撩起围裙擦擦手,接过梳子:“姑娘坐这台阶上,矮些,老婆子好使力。”
姜妩乖乖坐下,背对着她,手里玩着那朵头花。
婆子的手粗,动作却轻,梳齿从发间慢慢滑下去,把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理顺。姜妩被梳得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姑娘别动,快好了。”婆子手上麻利地编着辫子,嘴里念叨,“姑娘这头发真好,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梳好了扎上这花,保管比画上的小仙女儿还俊。”
辫子编好,头花扎上,婆子拍拍她肩膀:“好了,姑娘瞧瞧。”
姜妩跳起来,摸摸脑袋,也摸不着辫子编成什么样,但冲着婆子咧嘴一笑:“谢谢妈妈!”说完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姑娘慢些——”婆子在身后喊。
她已经跑出院门了。
穿过夹道,老远就听见呼喝声。姜妩放慢脚步,探头往演武场那边瞧。
师兄们正扎着马步,一溜儿排开,个个汗流浃背。阿爷的大徒弟周劲站在前头,手里拎着根木棍,谁的马步矮了,棍子就敲过去。
姜妩踮着脚,想悄悄溜过去。
“小师妹!”有人眼尖,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