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211)

  刽子手手起刀落。

  鲜血泼洒出去,溅在刚落下的积雪上,红得格外醒目。那颜色太艳了,像是有人在一片素白上狠狠划了一道,热气腾腾的,转瞬就被寒意冻住,凝成暗红。

  崔令妩眨了眨眼。

  韦温的尸体被草草收走,像是拖走一件没人要的物件。紧接着数名带着脚铐的犯人被推上来,锁链碰撞的当啷声一声接一声,在雪天里传得格外远。

  她抬起眼,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雪丝落在她的睫毛上, 化成一点冰凉的水珠。

  崔令妩只是在心里念了一句:阿爷,这些人都被就地正法了。

  她站起来, 拢了拢斗篷,一步一步迈下楼梯。走出茶楼大门的时候,裴砚正站在不远处。

  他撑着伞, 官袍外面披了件玄色的大氅, 肩头落了些没被伞挡住的雪屑。

  崔令妩站在最后一级阶上,视线正好与他齐平。

  远远瞧着他,她忽然笑了笑。

  下一刻, 她从斗篷里伸出双手,整个人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朝他飞扑过去。

  裴砚单手稳稳地将她接进怀里,另一只手把伞往前倾了倾,罩住她的头顶。

  她的脸埋进他胸口,玄色大氅上的凉意贴着面颊,底下却是他胸膛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官袍传过来。

  他胸腔震了一下,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玄明准备了涮肉,喊我们过去。”

  崔令妩没有抬头,贪恋地蹭了蹭那片温热,闷声说道:“把树下埋的那几坛咱们成婚时的喜酒给他带去。”

  裴砚笑了,极轻极短的一声,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就被融化。

  “好。”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她,两人踏着薄雪并肩走去。走出几步,崔令妩忽而偏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发顶的落雪上。

  裴砚目视前方,唇角却微微一弯。

  “瞧什么?”

  “瞧你,头发都白了。”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她,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你既已瞧见我白了头,那往后的白首,便陪我一道熬。”

  崔令妩抿着嘴,眼里盛着笑。

  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地印在初雪覆盖的街道上,渐渐被新落的雪丝填满,变得模糊。

  街巷里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着,两旁的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盏零星的灯笼,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橘黄的光。

  郡王府的门头却热闹。

  管事早早就在阶下候着,远远看见马车拐过街角,便笑着迎上去,朝赶车的青衡拱了拱手:“裴少卿来了,快请快请,我们郡王爷等半天了。”

  车帘掀开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崔令妩的手,指尖被冷风一激,又缩了回去。

  身后传来裴砚一声低笑,随即一只大掌从她背后伸过来,替她拢紧了斗篷的风帽,这才揽着她下了车。

  李玄明站在二门处等他们,身上穿了件宝蓝色的家常袍子,外头随意罩了件狐裘。他本就生得浓眉朗目,边关数月,面庞被晒的更黑了些,笑起来一口白牙,透着股爽利劲儿。

  “就等你们了。”他大步迎上来,抬手勾住裴砚的后颈,力道大得裴砚往前踉跄半步,“带了没?”

  裴砚从青衡手里接过那两个泥封的酒坛,递过去:“拢共埋了没几坛。今天全给你挖了出来,再想要可没了。”

  李玄明接过来掂了掂,眉开眼笑:“够意思。”又探头朝崔令妩挤了挤眼,“阿妩,晚棠在里面念叨你许久了,你快去救救我,她如今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时时刻刻都很黏人。”

  崔令妩挑了挑眉,丢下裴砚,径直朝暖阁走去。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一进门热气便扑了满脸。窗下摆着一张大圆桌,中间置着一口铜火锅,炭火烧得正红,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浮着几段葱白和枸杞。

  旁边摆满了各色碟子,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手打的鱼丸、鲜灵灵的菌菇、翠生生的冬笋,还有几碟子酱料,麻酱的香气混着韭花酱的鲜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开。

  林晚棠歪在窗边的软榻上,肚子圆鼓鼓地撑着杏色的裙衫。她如今怀了身子,脸上多了几分圆润,更显得眉眼软糯,像是一块被捂热的暖玉。

  见崔令妩进来,她忙要起身,被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按了回去。

  “别动别动。”崔令妩笑着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搏动,她睁大了眼,“动了?”

  林晚棠抿着嘴笑,点了点头:“最近闹腾得厉害,夜里也不安生。”

  崔令妩的手还贴在人家肚子上舍不得挪开,嘴上却不饶人:“那是这孩子知道他爹不靠谱,早早开始替你们操心呢。”

  林晚棠被她逗得直笑,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说话间裴砚和李玄明也进来了。李玄明一进门就直奔火锅,拿起筷子在锅里涮了片羊肉,也不蘸料,就那么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还要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好吃”。

  裴砚在崔令妩旁边落座。他进门时身上沾了几片雪花,此刻被热气一蒸,化成细小的水珠缀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亮闪闪的。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雪下大了,雪花飘飘扬扬,不急不缓。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在雪中静默地立着,枝头上已经有几朵早开的红梅,被白雪一衬,红得格外娇艳。

  李玄明亲自去开酒坛。泥封一揭,浓郁的酒香立刻蹿了出来,混着几分梅子的清甜,把满屋的火锅味都压下去几分。

  他先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轮到林晚棠的时候手一顿,给她换成了温好的牛乳。

  林晚棠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李玄明理直气壮:“你瞪我也没用,是孩子不让你喝。”

  四个人围坐在火锅旁,铜锅里的汤底正滚得欢,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时不时迸出一两点火星子。

  肉片下锅,翻滚两下就变了色,捞起来在酱碟里一滚,送进嘴里,鲜嫩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这羊肉好。”裴砚吃了一口,难得夸了一句。

  李玄明得意了:“那是自然。我一个郡王,还能在吃食上亏了自己不成。”他涮了两片,放到林晚棠碗里,又替她舀了半碗汤,“多吃点,你最近吃得少。”

  崔令妩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酒液入喉温润绵长,带着一股子暖意直通到胃里。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叠在窗扇上。院子里那株梅树的影子透过窗纸映进来,疏影横斜,像是在白绢上画了一幅水墨。

  她忽然轻轻吟道:“朔风吹飞雪,萧萧江上来。”转过头看向裴砚,烛影在她脸上晃了晃,声音里带了一点笑,“夫君,这杯酒我一个人喝不完。”

  裴砚也端起杯子,与她的轻轻一碰,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她的眼睛,仰头饮尽,喉结滚了一下,才低声道:“陪你多少杯都行。”

  李玄明在旁边看得牙酸,拿筷子敲了敲桌边:“哎哎哎,这还有两个活人呢,你们能不能收敛点。”

  林晚棠端着牛乳杯掩住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对啊!”李玄明回过神来,问道:“裴砚,你什么时候能喝酒了?”

  裴砚唇角扬了扬,刚要张口,崔令妩已经抢了先,下巴微微一抬,眼尾扫过裴砚,话却是对李玄明说的:“谁让他娶了我?成日成夜地陪我对饮,喝着喝着,自然就会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讲一桩天经地义的事。裴砚眼角那一点笑意终究没压住,在整张脸上漫开。

  李玄明噎了一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行,我就多余问。”

  崔令妩半点不害臊:“你跟阿棠腻歪的时候,我们说过什么?”

  李玄明的脸腾地红了,埋头涮肉不说话了。

  几人都笑了。

  笑声在暖阁里回荡,被地龙的热气和火锅的水汽裹着,又软又暖。

  酒过三巡,火锅里的汤底已经续了两回水,碟子里的肉和菜也见了底。屋外的雪从方才的细盐粒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

  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那株老梅的枝头被雪压弯了些许,几朵红梅从雪里探出头来,红白相映,美得不像真的。

  李玄明喝得有些微醺,靠在椅背上,一手握着林晚棠的手,一手转着空了的酒杯,忽然感慨起来:“八年了。当年一别,谁能想到还会有今日这样的重聚。”

  他说话的时候难得收了嬉笑的模样,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有些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在边关的那几年,晚上宿在戈壁滩上,风大得能把帐篷掀走,啃的干粮硬得咯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有一间暖屋子,一口热乎饭,身边有温柔可心的妻子,有生死之交的挚友,死了都值。”

  林晚棠静静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悄悄把手插进他指缝里。李玄明立刻收紧五指,把她的手攥紧,嘴上却还在嘴硬:“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还是太年轻,格局小了。怎么着也得再加两坛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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