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松了口,那处已经烙下一圈殷红的牙印,齿痕分明,渗着细细的血珠。
裴砚低头瞥了一眼肩头,随即抬起眼,满含灼热的目光撞进她眼底,声音低哑:“咬够了?”
纱帐晃动,烛影摇红。
满室皆是粗重的声息,而在这情欲翻涌的最深处,是两双谁也不肯先示弱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绞着对方。
裴府这三日,上上下下都伸长了脖子。
少夫人回来了——这消息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炸得满府沸腾。
老管事翻出了库房里最好的燕窝,厨房的婆子天不亮就炖上了当归乌鸡,连扫洒的小丫鬟都比平日里轻手轻脚了几分,生怕扰了蘅芷院的清净。
可一天过去了,蘅芷院的门没开。
两天过去了,只瞅见裴砚进进出出,崔令妩的影子都没见着。
到了第三日,裴夫人坐不住了。
她领着府医,身后跟了两个捧着药匣子的丫鬟,气势汹汹地杀到蘅芷院。刚要抬手推门——
“母亲。”
裴砚一身官袍,腰束玉带,显然是刚散朝回来,连冠都还没摘。下一瞬,他便堵在门口,将身后那道门堵得严实。
裴夫人急得直瞪眼:“砚儿,你只说阿妩病了,我带府医来瞧瞧,你拦在门口做什么?让开。”
裴砚半步不退。
“她有我照料,用不着府医。”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母亲请回。”
裴夫人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手指点着他的胸口:“你——你个逆子!你把我儿媳妇藏屋里三天,面都不让见,你是想急死我?”
裴砚垂着眼,任她骂,身形稳健如松。
裴夫人骂也骂了,气也气了,到底拿这个儿子没办法,狠狠剜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院门重新合上。
裴砚转身推开房门,脚还没迈进去,就听见床榻那边传来一阵开怀的笑声,清脆悦耳。
他脚步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
掀开纱帐,崔令妩正歪在引枕上,笑得眉眼弯弯。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松垮的中衣,领口半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星星点点的红痕。
裴砚在床沿坐下,大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后腰,轻轻揉按起来,“好些没?”
崔令妩笑到一半被他揉得倒吸一口气,嗔了他一眼。
这人还有脸问。
那一晚他发了疯似的闹得没边,翻来覆去也不知多少回。她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的,养了整整三天才勉强缓过来。
更可恨的是,如今只要一看见他,身上便不自觉地一阵发紧。
裴砚对崔令妩的怒视视若无睹,已经从床头的小匣子里取出了药膏。他替她拢好裙摆,指尖蘸了碧绿的膏体,一点一点揉匀。
凉丝丝的触感漫开,崔令妩咬着下唇直勾勾地望着他。
脑子里情不自禁地闪过那晚的画面——裴砚跪坐在床前,眼睛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那股狠劲终于泄干净的时候,仿佛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骤然清醒过来。
崔令妩已经没力气说话了,点点红痕触目惊心。可她却硬撑着勾住他的脖颈,声音哑得快听不清,却偏偏带着笑:“……你这副模样,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切,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去翻箱倒柜,脚步声凌乱,背影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
不一会儿端着一个雕花木盒回来,里面瓶瓶罐罐摆了一排。
崔令妩趴在枕上,指尖还在发麻,软塌塌地搭在枕边。看着他拧着眉头在那些瓶罐里翻找。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青瓷小瓶上,随手捻起来,借着烛光看清了瓶身上的字。先是一愣,而后笑了出来。
“裴敬之。”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你有这好东西,为什么不用?白白苦了我这些时日。”
裴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三个大字上——合欢膏。他猛地呛了一下,咳得耳根都红了。
崔令妩挑眉看他。
他咳了半天才缓过来,难得有些讪讪的:“别人送的,我只知晓是些用在……当时也没细看。以前我也不热衷于此,随手收了起来,后来便给忘了。”
崔令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裴砚从她手里把瓶子抽走,飞快地塞进盒子,另拿了一瓶消肿的药膏,柔声哄道:“躺好。”
崔令妩撇了撇嘴,仰躺回去。
药膏覆上红肿处,清凉舒适,确实比方才好受多了。她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嘴巴却不打算饶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把那瓶油放床头,下次记得用。”
裴砚给她涂药的手一顿。
就听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不过这个月你别想再碰我。”
裴砚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他的手重新开始动作,指腹打着转,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
心底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离月底还有多少天,他已算得清清楚楚。
药膏涂好了,崔令妩的思绪也被拉回了当下。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懒洋洋地问:“裴少卿,你跟外头说我得了什么病呢?现在撒起谎来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裴砚单手托着她的臀将她抱起来,稳稳当当的把她放到窗边的小榻上,又从旁边拿了她惯常看的话本,塞进她手里。
“我去给你端早膳。”他直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量,“别乱动。”
崔令妩靠在软垫上,翻开话本,嘴角微微翘了翘。
那场冬雨过后,一夜之间,满院的树都秃了。
枯枝横斜,戳着灰蒙蒙的天。府里各院都换上了厚实的棉门帘,地龙烧得旺旺的,人从外头进来,迎面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浪。
丫鬟们缩着脖子在廊下走,脚步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好容易盼来个晴日,天蓝得像水洗过,日头虽没什么温度,明晃晃的光却晒得人心里舒坦。
崔令妩一早就吩咐开了,让翠翘把书房里的字画都搬出来见见日头,驱驱霉气。
几个小丫鬟抱着数幅画轴在院子里穿梭。翠翘在旁指挥着,声音又脆又急:“轻点轻点,那幅可是阎立本的真迹——哎你手别抖!”
一个小丫鬟抱得太多,胳膊肘夹着的一幅画卷骨碌碌滚了下来,顺着青石板一路滚到崔令妩脚边。
崔令妩弯腰捡起来,随手展开——是阿爷当年给母亲画的那幅画像。画上的母亲还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崔令妩的手指停在画的边缘,目光落在那枚磕掉的卷轴上。
卷轴端的木塞崩了一角,里头露出一截绢帛的边缘,颜色和质地都与画布不同。她眉心跳了一下,下意识拿指甲捻住那角绢帛,轻轻往外一抽。
一张薄如蝉翼的帛片被她捏在了指间。密密麻麻的字,写得极细极小。崔令妩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下一瞬她已经攥紧那张绢帛,提起裙摆朝书房跑去。
裴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卷宗,手中执笔,眉头微锁,正整理与韦温相关的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见崔令妩气息不匀地冲进来,眼眶泛着亮光。
他还来不及开口,她就把手里的绢帛塞进他手里。
“找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激动道:“阿爷留下的名单——找到了!”
裴砚神色骤变。
他迅速展开绢帛,目光极快地从那些小字上扫过,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肃。片刻后,他猛地合上绢帛,低头亲了亲崔令妩的额头,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自那日之后,裴砚比从前更忙。有时候连着两三日不着家,直接宿在大理寺,连换洗衣裳都是青衡回来取的。
崔令妩夜里独自躺在床上,被子里有他残留的气息,却摸不到人。
名单上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裴砚如今做的是阿爷等了很么多年的事,她只恨自己帮不上更多的忙。
长安的第一场冬雪,悄无声息地来了。
细密的雪丝纷纷扬扬,慢悠悠地覆下来,把屋瓦、树枝、石阶都染上一层薄白。
崔令妩坐在茶楼临街的雅间里,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丝钻进来,扑在脸上,冰得人精神一凛。
翠翘在旁边立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只默默把暖炉往她脚边挪了挪。
楼下不远处的刑场上,韦温被押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结局(2)
昔日权势熏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 此刻衣衫褴褛,头发灰白凌乱,跪在刑台中央。雪落在他肩上, 他只静静看着前方。
监斩官展开文书, 朗声宣读。风声太大,听不太清念了什么,只看见最后那张文书被丢下来, 在雪地上翻了两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