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201)

  裴砚哪里肯听。

  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翻身便将她压了回去。脊背陷进柔软的褥垫里,她还没从那阵天旋地转里回过神,他便又埋头苦干起来。

  裴砚的气息粗重又紊乱,声音轻碎,却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缓不了……”

  “……”

  崔令妩呜咽一声,指甲嵌进他的肩胛骨,在那冷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屋顶的彩绘在她眼中晃成一片模糊的虚影,快感与疼痛绞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崔令妩趴在枕上,一头青丝散得满枕都是,几缕发丝翘在头顶,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她把半张脸埋进锦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前那个正在整理官袍的人,目光里裹着一团气恼。

  裴砚站在铜镜前,正低头系着腰间的银鱼袋。他一身绯色官袍,领口严丝合缝地交叠着,革带束得齐整,袖口拂得平展,浑身上下连一道褶子都找不出来。

  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出一道利落的剪影——眉目清朗,精神抖擞,仿佛昨夜那个伏在塌前与她纠缠到三更的人根本不是他。

  崔令妩盯着他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越看越气。

  凭什么?

  她腰酸得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胡乱拼回去,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连翻个身都懒得翻。而那个出力的正主儿呢?浑身透着一股子清爽劲儿。

  她气到牙根痒痒。

  裴砚余光瞥见她的神情,一脸不明所以地望向床榻——她侧脸鼓得像只包子,目光凶巴巴的,像是他欠了她几百两银子没还。

  他缓缓走过去,弯腰坐在床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沉低哑:“怎么了?”

  崔令妩把脸偏到另一侧去,后脑勺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没事。”

  裴砚看了她片刻。她后脑勺上那几缕翘起的发丝在晨光里毛茸茸的。他唇角弯了一下,俯下身去,嘴唇落在她软软的腮帮子上,印了一下。

  “早朝回来再向你赔罪。”

  崔令妩抬起一条腿,赤着的脚丫蹬在他的大腿上,使劲儿往外踹了两下,声音又娇又凶:“快走快走!”

  裴砚被她蹬得站起来,看着自己袍子上那个小褶皱,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那块印子,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推门出去。

  日子像被风吹着翻的书页,不停地往前赶。裴砚依旧早出晚归,崔令妩依旧在银杏树下逗猫、看话本、偶尔被崔令文拉去听一耳朵长安城里的新鲜闲话。

  入了十月,长安城像是被用金粉从头到尾泼了一遍。满城的树叶黄透了,风一过,叶片便簌簌地往下掉,铺得青石板路一片灿金。

  街面上的行人添了夹袄,小贩的叫卖声却半分不减,胡饼的焦香和桂花糖的甜气搅在风里,把整座城熏得暖意融融。

  十月初八,日头才从东边冒出半个脑袋,蘅芷院里便忙开了。

  侍女们进进出出,端着铜盆、捧着手炉、举着熨好的衣裳,脚步声又轻又碎,像一串被风撩动的铃铛。

  崔令妩坐在铜镜前,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围着,已经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翠翘从身后捧来一套新裁的宫装,抖开来时,满室流光。那是袭石榴红的齐胸襦裙,上襦用的是织金云纹的缭绫,下裙是十二幅蜀锦拼接而成,裙摆上绣着一整幅金线牡丹,枝蔓蜿蜒,花瓣层叠,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勾得活灵活现。

  外罩一件郁金香色的轻罗大袖衫,薄如蝉翼,罩在石榴红上,仿佛是给火焰蒙了一层淡淡的烟。

  “少夫人,抬一下下颌。”侍女手里拈着一枚梅花形的花钿,凑近了铜镜前。那花钿是极薄的金箔打的,梅花五瓣,花蕊处嵌了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红宝,贴在她光洁的额心,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又像是一颗朱砂痣。

  翠翘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嘴上却还在念叨:“今日是您头一回进宫赴宴,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见了那些娘娘命妇要行什么礼、说什么话,您可都记下了吧?还有……”

  “记住了记住了。”崔令妩对着铜镜抿了抿嘴唇,口脂是石榴花汁调的,红得鲜艳欲滴,衬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有一层朦胧的雾。

  今日的宫宴,可不会太平。

  府门口,裴夫人已经领着家中女眷候着了。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鞠衣,通体素雅,只领口袖缘镶了一圈银鼠皮,站在秋风里显得格外端庄持重。

  裴夫人身后是裴砚的几个婶娘和堂姊妹,个个都装扮得体,却没人敢越过裴夫人的气度去。

  崔令妩刚从垂花门里走出来,裴夫人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是越看越欢喜。

  崔令妩笑盈盈地行了礼,同众人一道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宫宴

  奉天楼比崔令妩想象中更高。

  她跟在裴夫人身后登上石阶时, 仰头望了一眼——朱红的楼阁在日光下簇新得有些晃眼,飞檐上蹲着的脊兽被擦得锃亮,琉璃瓦的反光直直刺进眼里, 她眯了眯眼。

  上了三楼, 四面槅扇门齐齐敞着,只垂下几重纱幔。秋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纱幔齐齐地飘, 摇曳生姿。

  崔令妩甫一进来,便被一阵甜香扑了满面——梁柱上缠着新折的桂枝,细细密密的,混着案上鎏金博山炉里飘出来的沉水烟,甜得有些过分。她屏了一下呼吸,心想这味道闻久了,菜都不用吃了。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金砖,被四周高悬的宫灯一照,满室的衣香鬓影全倒映在里头,人走上去像踩在一池碎金上。

  她暗暗咋舌,不自觉地抬起眼, 正好撞上裴砚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崔令妩朝他吐了吐舌,目光往回收时,在斜前方不远处停了一瞬。

  韦温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他今日一身紫袍, 头戴进贤冠, 面容儒雅温和,嘴角挂着一缕恰如其分的笑意,怎么看都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模样。

  说话间, 他不经意地抬头,视线与她碰了个正着,竟还朝她微微一笑。

  崔令妩垂下眸,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袖口遮住了她微微收紧的指节。

  编钟响了,清脆悠远,一声一声像是从云层里落下来的。紧接着琵琶、箜篌、笙、箫次第加入,奏的是一曲《燕乐》。

  宫娥们从纱幔后缓缓而出,身着翠绿罗裙,臂挽丈余长的彩帛,舞姿曼妙,旋转时彩帛如流云般铺展开来,与四面飘拂的纱幔交相辉映。

  席上的菜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金齑玉鲙、炙驼峰、鹿唇脍、蟹黄毕罗,每一道都做得极尽精巧。

  西域的葡萄酒在水晶盏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被微风一吹,散了满楼。

  百官觥筹交错,命妇们低声交谈,宫娥们踏着乐声旋转如飞。奉天楼三楼像是悬浮在长安城上空的一座仙阁,被灯火和歌舞烘托得暖意融融,仿佛这座楼就是大唐盛世的缩影,繁华得不真实。

  一舞终了,宫娥们敛袂躬身,退入纱幔之后,彩帛在她们身后拖出最后一道流丽的弧光,旋即被垂落的轻纱吞没。

  编钟的余韵在梁柱间袅袅盘绕,尚未散尽,席间已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与私语。

  皇帝端起面前的水晶盏,朝满座文武微微一抬。众人连忙举杯相应,气氛松快祥和。

  崔令妩随众抿了一口西域葡萄酒,目光越过杯沿,隔着层层纱幔望向对面——裴砚正襟危坐,神情淡然。这满楼的歌舞升平似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就在此时,四面的纱幔齐齐晃动了一下。下一瞬,一只木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

  那木鸟约莫三尺翼展,翅骨是竹条弯成的,覆着薄薄的木片羽毛,在空中扇翅的姿态流畅而真实,振翅时却带着轻微的嘎吱声。

  它从西侧的纱幔间穿出,在众人头顶盘了一圈,引得席间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

  裴砚的脸色当即变了。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杯中的茶水荡出了一小圈涟漪。他盯着那只木鸟,目光追着它飞行的轨迹——从西到东,从低到高。

  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从木鸟身上移开,掠过满座百官,在裴砚脸上停了一瞬。

  裴砚接住了。他读懂了那个眼神——稍安勿躁。

  他慢慢松开差点被他捏碎的茶盏。

  木鸟绕着楼内飞了两圈,忽然一个折返,朝纱幔外飞去。所有人的目光追着它往外走,然后便看见纱幔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靛青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须发半白,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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