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73)

  裴砚转向墨辞的方向,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问道:“让你查的喜铺和算命铺子,可有进展?”

  墨辞一拍脑门,“哎呀”了一声,从袖中掏出记录册,习惯性地递到裴砚面前,递到一半才想起他看不见,又讪讪地收回来,清了清嗓子,念道:“查到了。三名死者都去过同一家喜铺,叫‘金玉良缘’,铺子不大,但年头不短,开了快二十年了。”

  他翻了一页,“属下同店主要了账册来对,发现城南那四位准新郎中,有两家——刘家和赵家,也在他那里采买过东西。”

  裴砚沉思了片刻,眉心微蹙,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才开口:“四家都要守。刘、赵两家多派人手,剩下两家各派一队,轮流盯防,日夜不断。”他顿了顿,“人手不够,去刑部调。”

  墨辞抱拳:“是。”

  崔令妩看着墨辞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走到裴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砚虽然看不见,却像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伸手朝她的方向探了探,碰到她的衣袖,将她拽过来。

  崔令妩顺势坐在他腿上,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衣领上系着的盘扣。

  “你和那位韦大人……”她斟酌着措辞,“交情很深?”

  裴砚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老师,只如实道:“我十四岁蒙他赏识,收入门下。后来无论是学业还是官场上,他对我都倾囊相授,悉心提携。到如今,已有六个年头了。”

  崔令妩的眉心紧拧,手指停在那颗盘扣上,不动了。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砚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老师博闻强识,于经义典章之外,更通实务。他为人谦和,从不以师长自居压人,待学生如子侄,待同僚如手足。在朝中,他素有长者之风,即便是政见不合之人,对他也只有敬重,没有怨怼。这些年来,无论是学问还是为官之道,他都是手把手地教我,从未藏私。”

  崔令妩静静地听完,抬起一只手,掰过他的脸,让他朝着自己。她嗓音压得很低:“那你……信我还是信他?”

  裴砚察觉出了不对。

  “阿妩,你怎么了?”

  崔令妩不依不饶,声音又紧了几分:“回答我。你信谁?”

  裴砚伸出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语气郑重:“你。山河可倾,此信不移。”

  崔令妩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间的涩意,声音轻柔:“你早就说过,有人一直惦记阿爷留给我的盒子。所以……”她顿了顿,“我在那盒子上涂了五倍子。”

  裴砚静静听着。

  “盒子是玄铁所制,导热慢,又沉。现在这个时节,人手上难免带汗,一旦碰了,五倍子遇汗,会变成蓝黑色,至少要三五日才能慢慢褪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续道:“我刚才在韦温手上看到了。两只手上都有,指腹、掌心,蓝黑色的。”

  裴砚搂着她的手臂倏地收紧了。沉默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方才吓坏了吧?”

  崔令妩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拱了拱,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砚抚着她的脊背,动作轻柔地安抚着。他的眉头却紧紧蹙着,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韦家是名门望族,门规森严,子弟出仕入隐皆有章法,韦温若真是吐蕃暗探,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又是如何在宗族重重审视的目光下,将通敌卖国的勾当藏得滴水不漏?

  越想,他越觉得脊背发寒。

  叩门声忽然响起。

  怀里的崔令妩一惊,猛地从他胸前探出脑袋,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向门口。青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恭恭敬敬的:“郎君,郡王妃来了。在前厅候着呢。”

  “阿棠?”崔令妩呢喃了一声,从裴砚腿上滑下来,理了理被蹭乱的衣裙,又伸手替裴砚整了整衣领,嘟囔道,“她怀着身子呢,怎么跑来了?定是出了什么事。”

  裴砚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两人缓缓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林晚棠脸上满是焦急。她在厅里来回踱步,手里的披帛已经被她绞得皱成了一团。她走几步便抬头看一眼门口,看一眼又继续踱。

  崔令妩扶着裴砚跨进门槛时,林晚棠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的目光落在裴砚蒙着白绸的双眼上,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惊愕:“裴少卿竟伤得这般严重?”

  崔令妩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都是为了我。”

  裴砚捏了捏崔令妩的手。他看不见林晚棠的表情,却听出了她的焦虑。他微微偏头,问道:“郡王妃今日为了何事找我?”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咬了咬唇:“夫君临行前保证,到了边关会给我来信的。可是……已经月余了,杳无音信。”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裴少卿,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裴砚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许是边关路远,驿马耽搁了”,或是“李玄明一时抽不开身”,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事实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崔令妩走过去,扶着林晚棠的胳膊,将她引到椅子上坐下,双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柔软:“阿棠,你别急。边关那么远,一两个月收不到信也是常事。你急坏了身子,等他回来该心疼了。”

  林晚棠的眼泪说掉就掉,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崔令妩的手背上。她发出一声哽咽,然后猛地抱住崔令妩,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裴砚偏过头,蒙着白绸的眼睛望向门外那片他看不见的天空,像是要穿过千山万水,看见那个远在边关的人。心里低低道:李玄明,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边境。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烽火台上燃着滚滚狼烟,黑黄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风沙扑面,打得人脸生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李玄明和一位守城将领并肩站在城墙上,脚下的砖石被血浸成了暗褐色,一脚踩下去,鞋底都发黏。

  守将姓陈,名猛,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此刻正用力锤了一拳墙垛,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嘴里骂骂咧咧的:“娘的!军报都发了多少封?少说也有七八封了吧?从普通军报到八百里加急,一发再发,连个回音儿也没有。朝廷那些当官的,都是白拿俸禄不办事的!”

  李玄明虎口捏紧刀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荒漠,风沙迷了眼也不眨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应是有人拦下了军报。说不定,一封都没进长安。”

  陈猛倏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向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你说什么?谁敢拦军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李玄明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地平线上。他缓缓开口:“先是布防图泄露,紧接着吐蕃就发动了战乱。时机掐得这么准,你说,是巧合么?”

  陈猛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说……长安城里,有吐蕃的内鬼?而且——”

  “而且官职不低。”李玄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平静。

  陈猛怔怔地看着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在这边关守了十几年,见惯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自认为天底下没什么事能让他惊讶了。

  可此刻,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正抵在那里。

  “那……那怎么办?”陈猛的声音有些发虚。

  李玄明幽幽道:“我写了家书,绕开了官驿,托了商队捎带。”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出鞘,寒光凛凛,在暮色中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他举起刀,刀尖直指前方那片被风沙吞没的苍茫大地,声音不大,却铮铮作响。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誓死一战,坚持到底。”

  陈猛愣了一下,随即也拔出刀来,架在李玄明的刀背上,“当”的一声脆响。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一口牙齿:“行。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城墙上风声呼啸,残阳如血。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左一右,两柄横刀交叠在一起,闪着冷冽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交锋

  孤鹰掠过天际, 双翼如刀,在天幕上划出一道孤傲的弧。它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而后振翅远去, 消失在层云深处。

  韦府暗室,烛火幽微。

  韦温捻起桌上那一封封军报,看了一眼, 便扔在一旁,又捻起一封,又扔在一旁。他的嘴角上扬,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这池浑水,”他以手撑额,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算是搅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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