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72)

  他喉间压住一声闷哼,攥着被面的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崔令妩心口一酸,想也没想便从背后揽住了他, 双臂环过他腰侧,掌心贴在他胸腹前。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软软地裹过来。

  裴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呼吸没有缓下来, 反而更乱了,那粗重里头多了一层被撩起火苗,猛地窜上来。他的耳根漫上绯色, 脖颈也泛了薄薄的粉。

  “……阿妩。”他的声音又干又涩, “你……松开些。”

  “嗯?”崔令妩从他肩侧探出半张脸来,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你伤口疼得厉害?我去叫府医——”她说着就要起身, 腕上的银铃叮铃一响。

  裴砚循着那铃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没说话,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崔令妩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偏过去的侧脸——耳根通红,喉结上下滚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忽然明白了。

  手从他被面上嗖地弹开,缩回去攥成了拳头。屋里的空气变得格外地闷,还夹着一丝丝燥热。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发紧的虚张声势:“……裴少卿行不行啊,给你上药也能上出花样来。”

  裴砚嘴角弯了一下。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算再怎么隐忍克制,也还是没办法阻止那处的反应。他缓缓开口,语气无辜:“……你方才贴得太紧。”

  “我那是心疼你!”

  崔令妩眼风往下一扫,目光落在那处不容忽视的地方,脸上不红不臊,反倒探身凑近些,声音带着一丝挑逗:“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散散?”

  裴砚喉间一哽,气血骤然倒灌,被她这话激得一口气岔在嗓子眼,猛地呛咳起来,肩背一颤,刚洒上的药粉簌簌抖落了好几撮。

  崔令妩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一边憋着笑一边替他重新拢好绷带,嘴里还不忘念叨:“别动别动,药都白涂了。”

  绷带仔细地缠完,她直起身绕到他跟前,指尖抬起来,轻轻搔过他的眼尾,“轮到眼睛了。”

  深褐色的药膏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她用银匙挑了一团,在烛火上慢慢烤着,待膏体微微软化,才缓缓涂抹在他的眼周。

  裴砚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在她指尖经过时,轻轻颤动一下。

  “阿妩。”他忽然出了声,声音平稳:“我们的婚期,要不——”

  “免谈。”

  崔令妩截得利落,语调脆生:“婚期既定,怎么能说改就改?不吉利。”

  裴砚唇线紧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回,未再多言。

  药膏涂匀,崔令妩拿起一条干净的白绸覆在他眼上,在他脑后系了一个结。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墨发半束半散,白绸覆眼,衬着那张俊美苍白的脸,竟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

  崔令妩看得心头一软,俯身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声音闷在他唇上:“苦了你了。”

  裴砚回手臂一探,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带着颤意:“今晚留下来,成不成?”

  崔令妩眼皮倏地弹开。她挣出半臂距离,掌心覆上他额面探了探——不烫。她蹙起眉尖,目光狐疑地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匝,心忖:莫不是脑子烧坏了?

  裴砚像是隔着那层白绸看穿了她的心思,呢喃道:“我怕醒来便找不见你了。”

  崔令妩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滋味从心口一路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漫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声调温温热热,黏黏糊糊:“我在呢。你听——”

  她抬起手腕,轻轻晃了晃。银铃叮铃叮铃地响起来,清脆、明快,像碎了一地的星光。

  “往后铃铛一响,就是我正奔你而来。你数着声儿等我。”

  窗外,银杏叶沙沙地响着,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金黄。

  消息传出去的头一日,宫里的赏赐便到了。内侍站在阶前宣旨,声音又尖又长,念了一长串药名补品名,末尾加了一句“望卿早日康复,勿念国事”。

  裴章领着众人跪接圣旨,替裴砚谢了恩。紧接着,同僚们便络绎不绝地登门——

  今日你提两盒血燕,明日他拎一只老参,后日又有三五人结伴而来,名为探病,实则少不得要聊几句朝堂风向。

  裴府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平了。

  这日,韦温和几位官员一同前来。崔令妩正巧在,便从内室扶了裴砚出来,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将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圈椅里,又在他背后塞了个软枕,才退开半步。

  丫鬟端上茶点,韦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须发梳得整齐,面色红润,瞧着比前些日子又精神了几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正对上崔令妩怔怔出神的视线。

  “崔小姐为何盯着本官瞧?”韦温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崔令妩倏地回过神,忙欠身行礼,垂着眼道:“大人勿怪。我这几日没歇息好,一时出神,不是有意看您的。”

  韦温笑意更深了几分,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关切:“崔小姐照顾敬之,受累了。这孩子自小要强,受了伤也不肯好好歇着,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多了。”

  裴砚握着崔令妩的手,轻轻捏了捏,侧过头朝着她的方向,声音温润:“去隔壁歇会儿吧。这里有青衡伺候。”

  崔令妩“嗯”了一声,朝几位大人欠了欠身,抬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半掩,里头的交谈声渐起。

  有人问裴砚:“少卿这次受伤,可查到是何人所为了?”

  裴砚的声音不咸不淡,轻飘飘地回了句“还在查”,便将话挡了回去。

  接着,话题便转到了新郎案上。一个年轻的官员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听说这案子与吐蕃有关,还涉及到了皇室气运?外头都传开了,说什么长安城的地脉被人动了手脚,再死两个人,龙椅都要晃三晃。”

  裴砚的声音依旧平淡:“一切皆是推断,尚无定论。外头那些话,听一半丢一半便是。”

  韦温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朝与吐蕃交战多年,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保不齐这长安城里就有吐蕃安插的暗探。明面上瞧着是商人、僧侣、使节,背地里不知藏着什么勾当。”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我记得景云年间,宁王还曾奉旨大肆清剿过一次,从西市一路扫到崇仁坊,揪出来十几个。”

  另一人附和道:“可不是。不过这种东西,就如雨后春笋,除之不尽。”

  韦温话锋一转,又绕回案子上:“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裴砚的声音不紧不慢:“尚在排查。”

  那个年轻官员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致:“城南坊间可热闹了,听说已经十室九空,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成日提心吊胆。还有不少江湖骗子跑去招摇撞骗,说什么下一次凶手杀人是在八月十五月圆夜,让百姓们买他们的符纸驱灾辟邪,一张破黄纸敢要二两银子,还真有人买。”

  裴砚的眉心微微一蹙,那皱褶极快极淡,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隔壁的崔令妩心里装着事,怎么也睡不安稳。等她再推门进去时,几位大人已经离开。

  墨辞正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满足那些条件的新郎有四位。属下们一家一家去跑,嘴皮子都磨破了,想劝他们延后婚期……没有一家肯的。”

  墨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喜帖已经撒出去了,喜娘订了,吹打班子也签了契,喜宴的食材都备了大半。还有不到十天就是大喜的日子,哪能说延就延?再者,成亲这等大事,已经上告列祖列宗,婚期定下了就不能改,擅改是要遭天打雷劈的。那些人的原话,一字不差。”他叹了口气,“属下嘴笨,实在说不过。”

  崔令妩插了一句嘴:“人命关天。你没告诉他们,不改婚期可能会遭来杀身之祸?”

  墨辞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说了。他们先是吓了一跳,有些动摇了,然后转念一想……”

  他学着那户人家的语气,捏着嗓子道,“‘那你们这些官吏是吃干饭的?凶手要杀我,你们抓凶手去啊!实在不行,你们这几天全程保护我,我成亲那日多派几个人跟着,不就好了?’属下刚露出为难的神色,人家就开始哭天抢地,说咱们大理寺草菅人命,逼得我们应承下来才罢休。”

  崔令妩听得眉头直皱,推了推一声不吭的裴砚,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你可有法子?”

  裴砚偏过头看她,白绸覆眼,轻叹了一声:“我连你都劝不动,何况他们。”

  崔令妩一怔,猛地想起他想改婚期的事,脸上一热。她哼了一声,抱着臂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别过脸去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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