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璩那些事终于摊在了日光底下——大非川一役,他勾结吐蕃卖了军情,三万条命埋进黄沙里。姜家那桩压了八年的案子也翻了,沐家也总算洗清了那一身脏水。
大理寺忙得脚不沾地,裴砚更是被卷宗和案牍淹得人影都瞧不见。
崔令妩倚在榻上,把手里那封信从开头读到尾,往案几上一拍:“翠翘,这都第几封了?”
翠翘抱着个木匣子走过来,边走边数,眉眼弯弯:“小姐,第二十一封了。”
崔令妩哼了一声,往引枕上一靠,语调里那点酸味儿毫不遮掩地飘出来:“冷心冷情的东西,明知道我还气着,连哄都不来哄一句。快一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声音往下矮了矮,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这婚我看也别成了。”
翠翘蹲下身,歪着脑袋瞧她,眼底盛着促狭:“是少卿不来么?奴婢怎么记得,是小姐把人轰出去的?”
寒枝坐在窗边擦剑,头都没抬,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来过十五次,吃了十五回闭门羹。”
崔令妩眨了眨眼,喃喃道:“有这么多?”随即又将下巴一扬,“那他为什么不来第十六回?”
翠翘忍着笑把匣子打开,里头码着一摞信笺,每一封面上都写着“阿妩亲启”四个字。她拿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封:“喏,这封还要不要盖章?”
崔令妩嘴角弯了一下,从腰间解下裴砚送的那枚青田石印。她抿着唇,把印章按了下去。红印落在纸上,两人的名字挨着,像两个人肩并着肩立在那儿。
她端详了片刻,递过去:“收起来。”
崔令妩重新躺回榻上,团扇举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大理寺是一派热火朝天。
书吏抱着卷宗小跑,差役们衣摆带风,靴声橐橐地碾过石板,整个院子跟一锅沸水似的翻着泡。
裴砚合上最后一本卷宗,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声音平平淡淡:“时辰不早了,就先到这儿吧。”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抬步就往外走。
屋里静了一瞬。
几个书吏抻着脖子往窗外望了一眼——日头明晃晃地挂着,离天黑少说还有一个多时辰。
“少卿这是怎么了?以前熬到三更半夜眼皮都不带眨的。”一个书吏压低嗓子凑到墨辞身边。
墨辞摸了摸鼻尖,嘴角那点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浮上来:“少卿是马上要成亲的人了,有家有口的,能跟从前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得了,咱们也赶紧收,下值。”
众人顿时乐开了花,手脚利索地收拾案头的卷宗,心里头把崔令妩从上到下感激了个遍。这位还没过门的少卿夫人,当真是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裴砚出了大理寺,直接拐进了长安城最负盛名的珍宝阁。
他掀帘而入的时候,掌柜正用绒布擦拭一只银簪,抬头见那道绯色身影,先是怔了一瞬,随即搁下手里活计,躬身迎出柜面,笑意里夹着熟稔:“裴少卿来了。您那套头面,昨几个才最后一道工序收尾,我正想着差伙计给您送去府上。”
裴砚微微颔首:“正好顺路。”
店主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好好好,少卿楼上请。”
楼上雅间不大,角落里一炉沉水香烧得半截,烟细如线。掌柜从里间捧出一只乌木匣,搁在案上,屏息打开。
里头一套头面静静卧在墨蓝丝绒上。
正中一朵红梅,五瓣舒展,瓣尖微微上翘。花瓣是赤金薄胎,经由无数次錘揲,轻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颜色浓艳,光彩夺目。
红梅两侧,各栖一只展翅的金蝶。蝶翼的弧度不是寻常的对称圆润,而是右翼微扬、左翼略沉。
裴砚垂眸端详了片刻,手指抬起来,碰了碰蝶翼尖端那粒米珠。他嘴角动了动,淡声道:“做得比图纸好。”
掌柜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连连拱手:“少卿谬赞,亏得您图样画得精细,连蝶翅那几道脉络都标了曲度,老师傅说是这辈子接过的活里最难的一件。”
裴砚没再接话,只是将匣盖合上,指尖在乌木表面顿了一拍。
掌柜会意,手脚麻利地取来锦缎包裹,将木匣层层裹好。
裴砚的目光却被柜角一串银铃手链吸引了。他抬手拿起,铃铛小巧,纯银打造,每一个铃铛表面都錾刻着不同的花卉——梅花、兰花、菊花、莲花,花瓣纤毫毕现。
铃铛的间隙坠着几片银叶,叶脉清晰。整条手链不过小指粗细,却精致得不像话。
他轻轻一晃,铃声清脆悦耳,像山涧泉水叮咚,像极了她的笑声——清清脆脆,没心没肺,却又甜丝丝地往人心底钻。
裴砚的唇角弯了弯,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这个也包起来。”
掌柜连声夸赞:“少卿好眼光!这是老匠人花了三个月才打出来的,全长安独一份儿,再找不出第二串了。”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包。
崔家小院。
崔令妩正倚在榻上百无聊赖,翠翘忽然兴冲冲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小姐!府里送嫁衣来了!”
管事妈妈领着几个丫鬟进来,托盘上面叠着一件青绿嫁衣。崔令妩起身走过去,绕着嫁衣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
管事妈妈笑道:“三小姐试试,哪里不合适再让她们改。”
崔令妩点点头,翠翘和其他丫鬟们便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穿戴。一层中衣,一层夹袄,一层外衫,一层大袖——一层又一层,像包粽子似的。
她蹙起眉头,嘟囔道:“穿这么多层,又重又热。”
翠翘蹲在她身后整理裙摆,头也不抬:“小姐,您大婚在九月,那时天气就凉快了。”
崔令妩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翠翘捏着她的腰侧,左看右看,嘀咕道:“这里好像宽了点儿,再收两针更服帖。”
崔令妩却心不在焉地偏过头,目光透过窗棂,瞥见院门处一道身影正踏进来——官服都未换,眉目清矍。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小姐!不可啊——”翠翘和管事妈妈齐声惊呼,“这是嫁衣,怎么能现在就穿出去!”
崔令妩哪里听得进去,人已经跑出了门。
微风起,落叶黄。
裴砚脚步一顿。
廊下站着的少女,嫁衣青碧如春水,裙摆晕染着松花绿的暗纹,像远山含翠,衬得她肤光胜雪,目若点漆。
崔令妩双臂微张,原地旋身,裙摆飞扬如蝶,眉梢眼角皆是烂漫:“裴砚,我好看吗?”
裴砚看痴了。
青绿叠翠,盈盈如碧,像新荷初绽于春水之上,清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门口,众人追出来,却一个个停住了脚步。
廊下,一身青绿嫁衣的少女翩翩起舞,笑容明媚;阶前,长身玉立的男子神采绝艳,眉目含情。
秋叶纷飞,两相映照,两人一高一低,一静一动,恍若谁人笔下的惊鸿一瞥。
所有人眼里映着这幅画面,心里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想法——天造地设,莫过于此。
良久,裴砚才开口,声线微哑:“一袭青烟笼碧玉,疑是潇湘入画堂。”
崔令妩一怔,随即抬脚欲迈下台阶,朝他扑去——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管事妈妈一挥手,几个丫鬟一拥而上,拽袖子的拽袖子,拦腰的拦腰,手忙脚乱地将她簇拥着推进了屋。
翠翘笑着朝裴砚欠身:“少卿稍等片刻。”
帘子落下,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崔令妩不情不愿的嘟囔。不多时,管事妈妈领着丫鬟们退了下去。
翠翘打起帘子,笑道:“少卿请进。”
裴砚提步迈上台阶,刚跨过门槛,便被崔令妩扑了个满怀。他长臂一收,低笑里含着宠溺:“消气了?”
崔令妩仰面看他,眸底碎光流转:“某人都写了那么多封情书,我再恼下去,怕他要搜肠刮肚、无处下笔了。”
裴砚轻笑了一声,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拎起那只锦盒在她眼前晃了晃:“给你赔罪的。瞧瞧可还满意?”
崔令妩眼尾一弯,接过锦盒打开,忍不住赞道:“裴少卿眼光不错嘛。”
裴砚将她牵到榻前坐下,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更小的盒子,取出那串银铃手链,仔细地系在她腕间。
崔令妩轻轻一摇,铃音细碎叮咚。
裴砚看着那串银铃,轻声道:“那日是我失言。我错了。”
崔令妩横他一眼,眼波娇嗔,意思昭然——你明白便好。
她的目光扫过锦盒,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红绳系着的大铃铛,比手链上的大了好几圈,圆滚滚的。她拿起那个大铃铛,晃了晃,“叮——”,声音浑厚悠长,像寺庙檐角的风铃。
“这是?”
裴砚长臂一伸,捞起旁边趴在榻上打盹的元宝,那只胖猫被突然拎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乱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