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55)

  官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摇头叹息,像一群被驱散的鸦雀。

  裴砚来到崔令妩身边,缓缓扶起她。她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晃,被他稳稳托住。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那泪是凉的,她的脸颊也是凉的。

  裴砚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崔令妩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同是背负血仇,跟她一比,我好像很差劲。”

  裴砚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她的遭遇,使她心中唯剩仇恨。这些年的压抑和苦熬,让她觉得只有这一条命可以搏。最终剑走偏锋……”他顿了顿,续道:“不是她选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逼死了她。”

  崔令妩猛地推开他,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她想这样吗?你们布局谋划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她亲手了结了张璩!若早知是这个结局,我就该让寒枝直接去杀了他,一了百了!”

  裴砚低低唤了一声:“阿妩。”

  崔令妩自己抬袖囫囵抹了一把脸,泪痕擦得乱七八糟,吸了口气,扬声唤道:“寒枝。”

  寒枝应声进来。

  “带上沐姑娘,”崔令妩的语气已经稳住了,“我们走。”

  寒枝弯腰把人抱起来,三道身影一步步走进暮色里。

  李玄明拿肩膀撞了撞裴砚,嗓门压成一线:“追啊!”

  裴砚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在原地钉了一会儿,摇了头,声音里坠着一丝倦:“她这会儿有事要办。”

  李玄明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你就端着罢”,背着手踱到张璩的尸首旁,拿靴尖踢了一下,喊了句:“抬走,搁这儿碍眼。”

  橘黄的日光洒在河面上,浮光跃金。沐芙蓉安静地躺在一架竹筏上,周围围满鲜花——白的、黄的、紫的,山间的野花,朴素而热烈。

  翠翘把手里的花环递过去,崔令妩接过来,弯腰搁在沐芙蓉发顶。花环歪了一歪,她又伸手扶正,指腹在那束野花上停了片刻。

  “我想你应当喜欢自在敞亮的地方,就自作主张这样送你了。愿你称心。”

  寒枝伸手推了一把竹筏,筏子轻轻晃了一下,便缓缓离了岸,顺着水流朝河心荡过去。

  夕阳从西边铺下来,把人、筏子、花都拢进一层薄金里。水流无声,筏子越漂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光点。

  风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崔令妩在岸边驻足很久,久到夕阳沉下,久到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没,林间被黑暗笼罩。

  “走吧。”她终于开口,转身往回走。

  飞霜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裴砚身上,话里掺着一层审视:“沐芙蓉那刀片是怎么带进去的?”

  裴砚拱了拱手,没找旁的理由,只道:“是臣疏忽。”

  皇帝想了想那刀片的模样——薄得能透光,塞进衣缝、簪髻、鞋底夹层,哪一处都不显眼。

  他没再追问,语气沉下来:“张璩就这么没了。凭现有这些,可没法把他做的事大白于天下。”

  裴砚沉吟片刻,躬了躬身:“沐姑娘曾提过,张璩府里有一间密室,连张伯玉都不许踏进去半步。趁消息还没传回长安,陛下何不遣人去探一探?”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勾了勾手指。杨内侍连忙碎步上前,躬身凑近。

  “飞鸽传书回长安,派人去张府。”皇帝的声音压得低,“密查。”

  杨内侍应了一声,转身疾步出去。

  殿里空了一瞬。

  裴砚又道:“臣原先以为苏明远是替张璩盗取边关布防图。眼下看来……”他顿了一下,“他背后那位主使,和假使团背后的人,应当是同一个人。”

  皇帝眉梢微挑,鼻腔里哼出一声:“长安话说得滴水不漏,还能在朕眼皮底下把吐蕃使团换了个包——此人,分量不轻。”

  裴砚沉沉接了一句:“看来那人是存心要搅黄和亲,逼着两边打起来。”

  过了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平直:“出来够久了。该回了。”

  殿门忽然被撞开,内侍跌跌撞撞地扑进来,面皮煞白,嘴唇哆嗦得话都连不成串:“陛、陛下……张相……张相的尸首,不见了。”

  裴砚和皇帝同时看过去,两双眼睛齐齐落在那个内侍脸上。

  月黑风高,林间的风呜呜地灌过来,把河边的草压弯了一片又一片。

  崔沅蹲在岸畔,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蘸了水,不紧不慢地擦着苍雪嘴角那圈血渍。

  她唇角弯了一弯,那笑意很淡却清晰。苍雪餍足地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崔沅收回手,站起身,目光越过黑黢黢的骊山轮廓,声音散在夜风里:“这骊山,也没什么意思了。”

  苍雪抖了抖毛,跟在她脚后。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没进夜色里,转眼便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赔礼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把案前那人的面孔切成了明暗两半。他的手搁在案面上,五指收拢,攥得指节寸寸发白, 骨缝里咯吱作响。

  嗓子里压着一团火, 低低地从齿缝挤出来:“本想将张璩收为我用,半路却杀出个不要命的,一刀把人切了。盘了这么久的局, 功亏一篑。”

  下属垂着脑袋,喉头动了动,试探着问:“主公,接下来怎么办?”

  那人哼了一声,手指松开又攥紧:“吐蕃想低头纳贡,我偏要这两头咬起来。布防图递出去了?”

  下属连忙点头:“主公放心,已经出了长安地界。”

  那人的声音缓下来:“姜震当年手里攥着的名册找了这么多年,连影子都没翻出来。姜家那丫头又是个什么都忘光了的。”

  下属琢磨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递了一句话:“崔家无缘无故养一个孤女,平白养了这些年……东西会不会就在崔家?”

  那人指尖叩了叩桌面,笃笃两声:“我也想过。崔家和姜妩之间到底拴着什么?”他顿了一顿, 声音压得更低了,“看来只有把姜妩的身份掀出来, 闹到人尽皆知,才有法子顺着探寻出一些线索。”

  这边的烛火底下是算计,李玄明的院子里头, 倒是一团温吞的暖。

  烛芯噼啪爆了一下, 帐幔松松地垂着。李玄明斜靠在榻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掌心摊开, 覆在林晚棠的小腹上。

  他视线慢慢抬起来,落在林晚棠脸上,忽然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声音沉在喉咙里:“我不能陪你回京了。路上什么都要小心。遇上事就派人找裴砚,别自己扛。”

  林晚棠弯了弯嘴角,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笑道:“这话你都翻来覆去说一个时辰了。放心,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李玄明点了点头,站起来,拿了包袱和佩剑。走到屋门口两步,又折了回来,单膝蹲在脚踏上,仰着头看她,那眼神里带着点执拗:“你亲我一下。”

  林晚棠抿着嘴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唇贴了上去。佩剑从他手里滑脱,“咣当”一声滚在地上。他的手扣上她的后颈,手指穿进她发间,越收越紧,辗转不放。

  “嘶——”

  两人倏地分开。李玄明蹙着眉头,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尖上沾了丝猩红,茫然地看向她。

  林晚棠眼底盛着笑:“疼么?记住,我咬的。”

  李玄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开,笑出声来,额头抵住她的,声音低低地绕着:“嗯。记住了。”

  他直起身,拾起佩剑,再没回头,大步跨了出去。裴砚等在院外,月色落了他一身,把那双眼睛映得清冷幽深。

  李玄明抱臂站定,语气里是少有的郑重:“我家晚棠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裴砚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边关路远,保重。等你回来喝我的喜酒。”

  李玄明嗤地笑了一声,抬手一拳捶在他肩头,力道不重:“阿妩你哄好了没有?当心新娘子跑了。”说完也不等他答,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官道上,队伍浩浩荡荡地碾着落叶进了长安。

  崔泫在城门口就换了马车,携着崔夫人往洛阳的方向赶。车帘掀起来一角,崔夫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崔令妩摆了摆手,只撂下一句:“等你成亲,我和你阿爷再过来。”

  崔令妩的日子重新落回了一种懒洋洋的安稳里。

  每日要么抱着元宝靠在廊下逗弄,要么歪在榻上翻几页闲书,偶尔挪到后院,拿把小铲子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

  骊山那场动静翻了底也没找到张璩的尸首,倒是他府里头抄出了花头——

  暗室里码着数万两黄金,账册信件堆了满架,架子正中央还摆着姜震的佩剑,跟收战利品似的供在桌上。

  禁军抄了三天三夜,一箱一箱往外抬,围观的老百姓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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