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手开始抖。
他抓着张伯玉的肩膀摇了摇,又摇了摇,唤了几声,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颤。末了哆嗦着探向鼻息——整个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公子啊——!”那一声嚎叫劈开寂静,在屋子里撞了几个来回。
管事倏地转过头,怒目圆瞪:“你们做了什么?!”
芙蓉和蔷薇慌忙跪爬几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芙蓉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我们什么都没做!一切随公子的意,他要怎样便怎样,哪里敢违逆他半分?”
管事眼神一寒,摆手招来几个壮汉,将两人往外拖。芙蓉挣扎间,袖中滑出一物,“哐啷”一声落地,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停住。
管事的目光追过去,瞳孔骤缩——令牌铜色沉旧,刻着三个字:大理寺。
“住手!”他喝住手下,快步上前捡起那物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抬头时目光已经变了几变,“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芙蓉浑身抖着,声音也跟着发颤:“裴、裴少卿给的……”
管事眼珠转了转。
裴砚那般人物,清正端方,生人勿近,怎会把令牌随手送人?
可话又说回来——男人么,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官袍底下谁说得准?万一这两个真是他相好,打死了可就不好办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先将人押下去关着。
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裴砚一身官服,腰悬鱼袋,带着差役鱼贯而入。
管事还未反应过来,墨辞已然将他的手下悉数制住。芙蓉和蔷薇软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裴砚掠过她们,径直踏进那间屋子,扑面而来的气味浓浊腥腻,沉沉地压着人的胸口。
床上的张伯玉面色灰败,一张脸定在极致惊恐的最后一瞬。裴砚立在床边,目光在那副扭曲的面容上停了一息,又缓缓移开,扫过屋中每一寸狼藉。
他转身走出来。
差役们干脆利落地开始勘查现场。裴砚在墨辞搬来的圈椅上落座,袍摆一展。
他目光落在跪地的两名女子脸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昨夜的事,从头到尾,如实道来。”
芙蓉抬手遥遥点向管事,指尖还在颤,“我们姐妹俩本是接了差事去赵家别院献舞,半道上被这人截了来。说什么伺候好了张公子,银子管够。我们不肯,他让人直接把我们搡上了车,硬拖过来的。谁知……”
她浑身一哆嗦,牙齿磕了一下,“是个不要命的。抱着人就啃,您瞧瞧这一身的印子!我们受不住他,他却跟上了发条似的没个停……”
蔷薇在一旁拼命点头,眼泪砸下来,扑簌簌打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我二人扛不住,昏死过去了,之后的事一概不知。直到方才——”她手指一转,狠狠戳向管事,“被他惊醒,张口就要把咱姐妹打杀了给他家公子陪葬!”
裴砚的目光缓缓落到管事面上。
管事额上已沁出薄汗,连忙拱手躬身:“少卿明鉴!小人绝没那个心思!小人就是……”
“张伯玉为何在这里?”裴砚开口截断他。
管事抹了一把额角,声音发虚:“前两天府里送来的。公子神志时清时糊涂,清醒了就嚷着要女人,说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可庄子上只有几个种地的粗汉,哪有女的?小人没法子,只好跑出去物色,半道上碰见她们……”
裴砚不置可否地听完,目光重新落回芙蓉和蔷薇身上,不疾不徐地掠了一遍。
静了几息。
他缓缓站起身来,偏头对墨辞撂下一句:“动作麻利些。”
人已阔步跨出院子。
管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急道:“少卿留步!”
裴砚侧了侧身。
管事拱手一揖到底:“少卿,公子死得蹊跷,这两人从昨夜起便在这儿。您若将人带走,小的没法跟相爷交代……”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话尾却故意往上翘:“若只因她们是少卿的人,便这般轻轻揭过,传出去,也不好听。”
裴砚眉峰动了一下,似乎还没完全接住这话里的意味。
芙蓉却先炸了。
她一张脸憋得通红,朝着管事就啐了一口:“你胡吣什么?!我们与裴少卿没有半分干系!你这话若是传到少卿未过门的夫人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
裴砚垂着眼站在那里,指腹在袖中捻了捻。
她准会嫌这出戏还不够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腻歪
“令牌呢?”
裴砚已然想到是那东西惹的事。
管事愣了一瞬, 才掏出令牌,双手呈上。墨辞已经跨出来,伸手接了, 指尖一翻, 利落地收进怀里。
“你不必向张相交代。”裴砚的目光平平扫过来,嗓音清淡:“其一,这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包括你。”
管事脸色唰地白了,膝盖一软,头垂得更低了。
“再者……”他微微一停,目光如刃:“你方才所言,暗指本官与两个舞伎有私、循情枉法。诋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管事这回是真跪下去了,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理寺。
裴砚脚还没迈过值房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他顿住身形,旋过身时,张璩已经闯到了近前, 紫袍下摆被风兜起来,整个人都火冒三丈。
“我儿子呢?!”那声音又尖又高, 震得旁侧差役缩了缩脖子,“把人给我交出来!还有那两个贱人,一并给我!”
裴砚不慌不忙地拱了一礼, 身板挺得笔直:“恕下官不能从命。”
张璩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怒道:“裴砚!玉儿已经死了!你凭什么扣他?!”
裴砚微微侧首,冲身旁抬了抬下巴。
差役连忙递上一张状纸。
他接过来, 两指拈着举到张璩眼前,声线清朗:“倚红楼秦妈妈状告张伯玉奸辱幼女,本官已依律受案。今晨前往庄子拿人,方知张伯玉已然身死。案未结,尸首不能还。”
张璩胸膛起伏得厉害,那口气顶在嗓子眼里,半晌才压下去,紧咬着牙根:“我儿人都没了,你还要怎样?”
“查清死因。”裴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张相为官数十载,想必也不愿令郎死得不明不白。”
张璩冷哼了一声,鼻翼翕动,满面横肉都在微微抽搐:“有什么好查的?明摆着的事!倚红楼那帮婊子为了给那丫头报仇,害了我儿性命!”
裴砚的面色不曾变,眉眼却冷了下来。他声音比方才更沉:“张相宦海沉浮这些年,应当知道论罪需凭实证,空口定案最损阴德。”
“这话,你可敢当着圣上的面再说一遍?”
张璩被他堵得喉头一梗,脸色铁青。他一甩袖子,官袍掠起一阵风,丢下句:“我给你三天时间。”
裴砚望着那背影,面上冷意慢慢收了回去。
几个时辰过去,天已经黑透了。
墨辞扶着腰间的刀下了停尸房,推开那扇厚木门,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跨进来,靴底在潮湿的石板上轻轻一蹭,带起一声微涩的响:“验得如何了?”
老周把手套往盆里一扔,溅起一圈浊水,拿帕子慢慢擦着指缝,嘴里“啧”了一声:“纵欲过度,身子都被掏空了。”
墨辞皱了皱鼻子,一脸嫌恶:“真是把自己玩死的?”
“那倒不是。”老周摇摇头,把记录本递给他,眼皮都没抬:“自己看吧。”
他接过去,就着墙上那盏油灯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
老周已经把帕子撂下了,靠在案沿上,慢悠悠地开口:“这人疯了小半月了,是吧?脑子里的弦早就绷到极限。偏偏那事儿最耗心神——心火旺得跟烧了把干柴似的,再赶上疯病发作那一阵,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若是突然再被吓一跳……”
他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那根弦啪地断了,魂儿直接从嗓子眼儿里飞出去了。”
墨辞抬头看他:“吓死的?”
“吓死的。”老周把记录本从他手里抽回来,合上,往桌上一拍,“说白了,死前那会儿他看见了什么,把他活活吓得当场断了气。至于看见的是人、是鬼、还是他自己脑子里烧出来的东西……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值房内。
裴砚坐在案后,两指压着记录本上那几行字。
“芙蓉和蔷薇,审出什么了?”
墨辞将口供呈上来,纸页尚带着墨迹未干的潮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方开口道:“问起端午那日的事,她俩咬死了说染了风寒,一整天都闷在屋里没出门。”
“可有人证?”
“楼里的牡丹给她们送过药,说是亲眼看见两人在床上躺着,能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