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在座高层，透着确凿的洞见：“风向变了。藏家资金链趋紧，避险情绪升温，更倾向于将资金分散，投入那些单价不高、但具有独特审美价值、成长潜力明确的作品。这不仅是短期应对策略，更应是未来一到两年，我们需要重点布局的方向。”
他顿了顿，抛出了核心观点：“因此，我提议，迅速调整策略，启动‘艺术家孵化计划’。将部分资源倾斜，主动发掘、培育、包装有才华的新锐艺术家。我们不再仅是高端艺术品的搬运工，更要做艺术市场未来的‘造星者’和‘孵化器’。让我们的顶级客户，在艺术家价值尚未被市场完全认知的早期介入，进行前瞻性投资。这，将是未来利润增长和客户黏性的关键引擎。”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乔羽蓝的提议大胆而精准，切中了当下市场的痛点。
就在这时，工位上的棠颂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本想按掉，但心头莫名一动，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透着乡音、有些焦急的中年男声：“请问是柏修斯拍卖行的棠小姐吗？我是东凰古村的钟富村长介绍的，我叫李霖。有点东西，想问问能不能……拍卖？”
棠颂耐心询问：“是什么拍品呢？方便描述一下吗？”
“是……我儿子的画！”
男人的声音掺着父亲特有的骄傲和忐忑，“不是啥名家，就一个十五岁孩子画的国画。可他画得很好，真的。画的都是我们父子在村里过日子的事。他妈妈，就是我前妻……唉，在美国，是个珠宝设计师，现在有名气了，非说孩子画画没前途，要接他出去念书当医生——”
李霖一声叹息：“我……我不甘心啊，孩子有这天赋！我就跟他妈打了个赌，要是儿子的画能拍卖，能卖出个像样的价钱，证明这画画的路子不是死胡同，就让孩子自己选择人生。棠小姐，求您给看看，给我儿子一个机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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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件珍宝
新锐艺术家？十五岁少年？国画？东凰古村的生活场景？
她想起乔羽蓝早前私下对她提过部门今年的业务新方向——“艺术家孵化”、“前瞻性投资”， 他准备向高层汇报，这瞬间在棠颂脑海中炸响。
职业的敏锐和难以言喻的共鸣，让她心跳加速。
“好， 您把地址发我，我尽快过去看！”棠颂当机立断， 声音果决。
***
又回到了东凰古村。
棠颂在一间堆满树根、木料和半成品木雕的老屋里，见到了打电话的男人， 李霖。
他皮肤黝黑， 手上布满老茧和刻刀留下的痕迹， 是个沉默寡言的乡村木雕手艺人。
李霖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小心翼翼地从里屋捧出一个卷轴，在堆满木屑的工作台上缓缓展开。
画卷铺陈开来。
不是传统的山水花鸟，也不是刻意模仿的名家笔意。映入眼帘的， 是极其鲜活、质朴又充满灵气的乡村生活图景。
一幅是《采茶暮归》。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层叠的茶山， 蜿蜒的石阶小路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前面扛着半篓新茶的少年背影挺拔， 后面跟着的父亲背篓更沉， 微微佝偻着腰。少年回头，似乎在催促父亲快点，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笔触尚显稚嫩， 但人物动态捕捉得极其生动， 光影层次也处理得大胆而富有韵味。画角一隅，几朵洁白的栀子花从少年无意间倾斜的茶篓里探出头来， 为整幅画增添了一抹清新。
另一幅是《溪畔垂纶》。
画面主体是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榕树， 浓荫如盖。
树下水潭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清晰可见。少年赤着脚坐在潭边大石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简陋的鱼竿。父亲则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嘴里叼着根草茎，手里刻着一个小木鸟，眼神却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
画面静谧祥和，充满了父子之间无言的默契和对乡村生活的深深眷恋。水波晕染、树叶光影，透出天然的灵气。
还有《祠堂写生》、《灶台烟火》、《晒秋》……一幅幅看下来，棠颂的心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攫住了。
画技或许还不够纯熟老练，但画面里流淌着最朴素、最真挚的情感，对家乡风物细致入微的观察，以及少年笔下那种未经雕琢却蓬勃涌动的天赋和灵气，像一股清泉，瞬间涤荡了她从钢筋水泥森林带来的浮躁。
她仿佛看到了少年——李嘉树，他纯净的眼睛里映出的世界：父亲沉默如山，溪水清凉，采茶的辛劳与收获，祠堂的庄严，灶火的温暖……每一笔，都浸透着对这片土地和生活在此处的人最深沉的爱。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省吃俭用为她买来廉价的颜料和画纸，她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窗外有限的风景一遍遍涂抹，画里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
那些画技笨拙却倾注了心血的涂鸦，那份对艺术的纯粹热爱，和眼前少年笔下的真挚何其相似。那份与母亲相依为命、在清贫中互相支撑的亲情，是同样的珍贵。
“李先生，”棠颂的声音有些发哽，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忐忑不安的李霖，透着确切不移的郑重，“这些画，我们Precious，接了！”
***
回到灯火通明的拍卖行，棠颂几乎是冲进乔羽蓝办公室的。
她脸上还掺着从东凰古村沾染的兴奋和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闪亮。
“Jo，‘艺术家孵化计划’第一个标的，我找到了！”
她语速很快，透着笃定，将手机里拍下的几幅李嘉树的画作展示给乔羽蓝看，同时简洁清晰地复述了李霖的故事，以及那场关乎少年前途的“赌约”。
乔羽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充满乡土气息和真挚情感的画作。
办公室里只回荡着棠颂清亮而急切的声音。
当棠颂说到“我看到了他的天赋和画里的真心，这和我们想发掘的‘新星’完全契合。我相信市场会认可这种纯粹的价值”时，乔羽蓝终于抬眸，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画技稚嫩，题材小众，毫无市场认知度。”
乔羽蓝话里掺着点挑剔的凉意，像一盆冷水浇下：“包装、推广、藏家引导，每一项都需要投入大量资源，风险极高。”
棠颂的心微微下沉，指尖蜷缩了一下。她就知道，这个精于算计的资本家会看到这些。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抬起了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她，里面没有否定，反而是被点燃的兴趣：“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价值。眼光和决断，是‘艺术家孵化计划’项目经理最需要的素质。”
他站起身，掺着冷酷的期许：“这个案子，你可以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
棠颂的心猛地提起。
乔羽蓝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强调：“浪费时间的事不值得做。”
“要做，”他微微停顿，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即将送上拍台的孤品，“就必须成功！”
***
乔羽蓝坐在长桌一侧，脊背挺直如松，对面是Lincoln。
“艺术家孵化计划，立意不错。”Lincoln谨慎的目光聚焦在方案上，“但第一个案子，你押在一个十五岁的乡村少年身上？Jo，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
Lincoln指尖点了点桌面上那份关于国画天才少年李嘉树的初步评估报告，语气透着悄然的忧虑，“画，我看过了。有灵气，但稚嫩。市场认不认这种‘璞玉’，难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掺着审视和压力，落在乔羽蓝脸上：“做好了，自然锦上添花。做不好……”他顿了顿，声音透着推心置腹的沉重，“现在总部盯着你们几个专业部门总监的表现，晋升评估就在眼前。我又向董事会推荐了你，这个节骨眼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才是最稳妥的棋。”
乔羽蓝倏忽清晰地感受到肩上无形的重量——Lincoln的提携之恩，自己的职业野心，还有……棠颂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默默叩问自己的决心。风险？当然有。胜算？并非十足。但退缩？绝不！
“Lincoln，”乔羽蓝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正因为您一直给我最大的支持和信任，‘艺术家孵化’又是我力主的方向，所以这第一炮，我必须打响。也应该由我来承担风险。”
他字字清晰，掺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次国画天才少年的专场拍卖，我愿意用我的职位担保。做好了，将来面对任何晋升机会，我都更有底气。做不好，我引咎辞职，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