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 他离开棠颂以后,她面对的是这样一场无声却惨烈的飓风。而他, 就是这场飓风的中心。
李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透着一丝无奈和心疼:“这孩子, 性子倔, 认死理。后来她毕业工作, 我以为她放下了, 逼着她去相亲,好不容易劝动她和一个条件很好、前途无量的大学老师试着交往……可没多久,还是分手了。我知道, 不是人家不好, 是她心里从头到尾,就只装着你一个人。”
只装着你一个人。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乔羽蓝脑海里炸开。那个曾频频让他醋意大发、耿耿于怀的“前男友”, 原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炮灰?
她所有的挣扎、疏离、不轻易袒露真心, 根源竟然都在他这里。从大学到现在,她绕了一大圈,心里的人从未变过。
震撼和铺天盖地的心疼、狂喜, 瞬间将他淹没。他眼眶发热, 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李老师看着他剧烈波动的情绪, 看着他眼中清晰可见的心疼和震动, 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却透着郑重:“你们分分合合,折腾了这么多年。现在, 你告诉我,你想好好对她。我姑且相信你这一次。”
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每一位爱护女儿的母亲一样,发出了温柔的警告:“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我感激你。但一码归一码。如果你以后再敢辜负她,让她伤心……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乔羽蓝猛地回过神,立刻保证,声音因为激动和郑重而微微发颤:“阿姨,您放心!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珍惜她,用一辈子。以前是我混账,以后绝不会了。”
听到他如此郑重其事的保证,李老师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而放心的笑容,她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以后……多帮我照顾她。我支持你们。”
从医院出来,乔羽蓝站在明媚的阳光下,却觉得脚步有些虚浮。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老师的话——扫描画、哭瘦十斤、只喜欢他一个人……
心脏那个位置,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滚烫的酸胀感。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她曾那样深刻地喜欢过他。原来他所以为的她的“绝情”和“轻易放弃”,背后藏着那样漫长而固执的坚持和伤痛。
他倏忽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吃醋,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
这一次,他不再急躁,不再逼迫。他需要用全新的、配得上她那份深重情意的方式,重新走向她。
阳光正好,前路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
***
《流拍情人》剧组的工作进程紧锣密鼓,为了捕捉黄山雪季末尾那转瞬即逝的磅礴与空灵,几场关乎剧情转折的重头戏被定在了这里。
导演Angus深知现场环境瞬息万变,为确保拍摄效果能精准贴合剧本内核,他亲自打电话力邀原著兼编剧棠颂跟组三天。
电话那头,棠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婉拒:“Angus,青云轩这边春拍在即,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而且……”她顿了顿,找了个最直接的借口,“山上太冷了,我可能不太适应。”
Angus在电话那头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拍着胸脯保证:“柠月老师,放心!绝对冻不着你,而且——”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笃定得像在发誓,“我以我未来三年的桃花运担保,乔老板日理万机,百分之一万不会来探班。你绝对碰不上他,信我!”
棠颂被他的夸张逗得有些松动,但又惊讶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心事?出于对自家作品影视化的重视,犹豫再三,不管了,她最终还是向方青蓉请了一天假,刚好连着周末,飞去了黄山。
而另一边,Angus挂了棠颂的电话,转头就拨通了乔羽蓝的号码,语气那叫一个兴奋邀功:“Jo,搞定!未来嫂子明天就到黄山,剧组在北海宾馆住,行程三天。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电话那头的乔羽蓝沉默了几秒,只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干脆利落地也给自己批了假。
于是,黄山之巅,云雾缭绕的拍摄现场,棠颂正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看着演员走位,倏忽觉得后背像是被一道熟悉的视线钉住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乔羽蓝穿着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身姿挺拔地站在不远处的观景平台栏杆旁,正和制片人鞠易白说着什么,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棠颂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被欺骗的懊恼和尴尬。
Angus那个大骗子!
她立刻扭回头,假装专注地盯着监视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羽绒服里消失。
乔羽蓝看到她骤然转回去的后脑勺和微微僵硬的背影,嘴角悄然地弯了一下。他想过去跟她说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但看着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和演员,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心思。
他不能急,不能再吓跑她。
他继续和鞠易白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个裹得像只小雪熊的身影。
一整天,两人就在这种诡异的“同场不同框”模式下度过。
棠颂处处刻意回避,乔羽蓝则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却又无处不在。
然而收工后,Angus倏忽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大手一挥,语气急促地发信息宣布:“气象台通知天气有变,明天可能转雪,山下云谷寺那边光线正好,所有人立刻转移!”
工作人员和演员们立刻忙碌起来,收拾器材,下山。
这条临时通知,只有两个人收不到。
第二天清晨,剧组原计划到狮子峰附近取景。
棠颂站在酒店大堂等候剧组大巴,看着空荡荡的酒店大堂,有点懵。这是……把她一个人丢这儿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乔羽蓝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疑惑。显然,他也是被“遗弃”的一员。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他们……都出发了吗?”乔羽蓝率先打破沉默,走到她身边。
“我也搞不清楚状况。”棠颂低声回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乔羽蓝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他试着给Angus发了个问号过去。
几乎同时,棠颂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是Angus发来的信息:
Angus:【柠月老师,惨了惨了!光顾着抢拍,忘了跟你说我们已经下山换地点拍摄了!以为通知你了,我的锅我的锅。你在山顶随便逛逛,看看雪景找找灵感。我们拍完尽快回来接你。】
而乔羽蓝收到的信息则是:
Angus:【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山顶就剩你和柠月了。天时地利啊,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把握了,Fighting!】
乔羽蓝看着这条信息,简直哭笑不得。
他回复:【你玩脱了。看样子要下大雪,索道好像停了。】
Angus的信息回得飞快,信号格挣扎着跳动。
Angus:【啥?封山了?那我岂不是把人置于危险的境地了?】
乔羽蓝:【危险倒不至于,山顶酒店总有地方待。】
Angus:【不,我的意思是,跟你这头大尾巴狼待在一起,未来嫂子很危险!】
乔羽蓝看着屏幕,差点气笑,但心底又忍不住掠过一丝窃喜和期待。
他收起手机,对棠颂说:“看样子,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索道因为天气临时停了。”
棠颂也看到了索道站关闭的通知公告,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两人只好先住在之前剧组定的北海宾馆。
然而,到前台一问才知道,因为剧组大部队突然下山转移,他们的房间已经被统一退掉了。
而且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山,很多原本计划下山的游客被迫滞留,山顶各家酒店的房间瞬间爆满,后面几天也早已被预订一空。
“抱歉,先生、女士,真的没有空房了。”前台工作人员一脸歉意。
两人面面相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拖着行李,又不死心地跑了好几家酒店,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最后,他们来到了山顶最昂贵的那家五星酒店——西海园度假酒店。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得到的答案是:“非常抱歉,标准间和单间都没有了。目前……只剩下最后一间豪华观景套房了。”
一间?还是套房?
棠颂一听,立刻犹豫了,脸颊微微发热。她下意识地想说“那算了”,再去别家看看。
前台小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因为封山很突然,现在山顶所有酒店应该都满房了。这间套房也是刚刚有客人因为无法上山临时取消的。”
乔羽蓝看着棠颂脸上明显的抗拒和为难,心里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对棠颂说,语气尽量轻松自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确实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