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早春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在她半湿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上,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沌发热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刚才在泳池边,她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勇气,才把那些积压了数年早已腐坏变质的委屈和愤怒,像吐刀子一样全数掷向乔羽蓝。
现在,勇气耗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后怕,还有某种空落落的虚脱感。
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指尖触到手臂上被乔羽蓝攥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温度。
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不行,还有件事必须立刻做。
街角的药店亮着24小时营业的白光,像属于她的避难所。
她推门进去,空调冷气开得很足,让她湿漉漉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姐正靠在柜台后刷手机。
棠颂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柜台,目光扫过一排排琳琅满目的盒子,最终落在那小小的、印着“紧急避孕”字样的药盒上。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一盒。冰凉的药盒握在手里,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好像只有第一次意乱情迷地送他回家,和今晚在泳池里接近野/兽般的纠缠,乔羽蓝是直接而强势,未考虑过保护措施的,仿佛承担潜在风险和后果,就是她一个人的事。
尽管四年来,无数次他都有在床头柜、浴室甚至外游时准备了避/孕/套。
可就是这唯二的两次,此刻也像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阵屈辱的钝痛。
他或许从未想过要和她有未来,所以有时兴之所至,连最基本的规避“麻烦”的责任都懒得承担。
“十八块五。”收银的大姐利落地扫码,抬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棠颂湿发贴颊,脸色苍白,眼眶还透着未褪尽的红,模样实在有些狼狈。
大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倏忽闪过一丝了然,压低了声音,透着过来人的熟稔和一丝同情,“美女,我看着你有点面熟……之前,你是不是也来买过验孕棒?”
轰的一声,棠颂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无地自容。
那一次是一场虚惊,却足以让她后来在乔羽蓝不经意间问起“怎么脸色不好”时,慌乱地别开视线。
她僵硬地点点头,手指蜷缩起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姐把装好药的塑料袋递给她,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透着点恨铁不成钢。
“让你吃这药、让女人提心吊胆怕怀上的男人,压根不懂疼人!自私自利,都是渣男胚子!”
这话毫无预警地狠狠捅进了棠颂的心窝,然后残忍地搅动。
是啊,乔羽蓝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吗?自私,冷漠,永远以自我为中心,他的世界里只有他的规则、他的欲/望、他的掌控。
她为什么会像着了魔一样,在他身边卑微地待了这么多年,甚至把他那些毒舌的挑剔和完美主义的苛责,都自作多情地解读成了某种另类的“温柔”和“特殊”?
痛苦和难堪席卷了她,但奇怪的是,大姐这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冒犯的论断,非但没让她恼怒,反而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熄灭了那些残存的幻想和犹豫,给了她斩断乱麻的决心。
她不要怀乔羽蓝的孩子,出生在只有妈妈爱爸爸的家庭,没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棠颂努力压下喉咙的哽咽,透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冷静语调说:“嗯,我知道。所以,决定甩掉他了。”
大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递给她一个“早该如此”的赞许眼神,还附带了一句小声的鼓励:“这就对了!好女孩多的是好前程,别在坏男人身上耗着!”
走出药店,棠颂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站在路灯下,毫不犹豫地将那片小小的白色药丸干咽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却也像告别过去的仪式。从此以后,她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和不堪的境地。
回到出租屋,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贝梦果顶着一头乱毛,穿着卡通睡衣,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显然正在追剧。
“棠棠?你怎么……”
贝梦果看到她这副模样,薯片都忘了吃,“你这……”
她夸张地扔下薯片,围着棠颂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她湿漉漉黏在额角的头发、脖颈间多处遮都遮不住令人脸红的吻痕、微微红肿甚至有一处细小破皮的嘴唇,以及那双明显哭过、眼周泛红的水润眼睛。
贝梦果的表情迅速从惊讶切换到极致的促狭,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挤眉弄眼:“快从实招来!和暴君今天又开发什么新项目了?水下窒息play?战况这么激烈?你们这玩得也太超前了吧!字母表用到第几个了?”
棠颂身心俱疲,连扯谎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绕过贝梦果,把药袋悄悄塞进外套口袋,有气无力地敷衍:“没有……不小心掉健身中心游泳池了。嘴唇是……晚上吃东西太急,咬到了。”这借口蹩脚得她自己都不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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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09件珍宝
贝梦果啧啧两声, 跟在她后面瘫回沙发,抓起薯片咔嚓咔嚓,语气里透着夸张的羡慕:“行了行了, 跟我还装什么纯情小白花?我毫不掩饰羡慕嫉妒恨好吧!你们这激情燃烧的岁月,跟我这儿又冷又清又秋的寂寞季节, 简直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她叹了气,语气倏忽低落下去, 透着点自嘲, “我跟那个短剧导演, 今天难得正经聊到未来, 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是不婚主义,压根没结婚打算。”
贝梦果嚼薯片的声音变得有点用力,像是在发泄:“我又不是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哪儿听不出来?他哪是什么不婚主义, 他只是不想‘跟我’结婚而已。可能我骨子里就是个老派又传统的人吧,总觉得谈恋爱不以结婚为目的, 好像……少了点郑重其事, 像是在浪费彼此时间,虚度光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有时候真挺没劲的。”
这番话, 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 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棠颂混乱而痛苦的思绪里。
她换下湿衣服, 洗过澡,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走到沙发边坐下, 沉默地抱过一个抱枕。
客厅里依然是贝梦果咔嚓咔嚓嚼薯片的声音和电视剧里无关痛痒的对白。
过了好一会儿,棠颂才轻轻开,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贝果儿,其实……我也在想我和乔羽蓝的关系。”
她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梳理那些纠缠不清的线团,“很畸形,对不对?见不得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需要我时,我是他最得力的下属,是他……的临时伴侣。不需要时,我大概就跟办公室里的一件摆设没什么区别。”
她倏忽想起母亲下午那通电话,语气里的虚弱和思念让她鼻酸:“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心脏最近不太舒服,老是闷闷的……听着她声音,我突然就觉得,特别特别想家,想回去好好陪陪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缠绕住她的心脏,“但要彻底离开乔羽蓝,就得离开公司。”
贝梦果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戏谑和懒散收得干干净净,变得异常认真:“你想……离开岭南?回老家?那工作呢?你在‘Precious’做得风生水起,也许很快就要升职加薪了。你不是说,暴君虽然狗,但跟着他确实能学到真东西,这些你都舍得吗?”
舍得吗?棠颂在心里重复着这个问题。
那是她拼尽了全力才站稳脚跟的地方,承载了她的职业梦想和数年青春。但奇怪的是,今晚和乔羽蓝那场撕破所有伪装的决裂之后,她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总是怕失去他青睐、怕工作出纰漏、永远绷着一根弦、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郁气,忽然间,就那么散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轻松了。”
棠颂轻轻说道,眼神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却仿佛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好像不怕失去了。以前总是怕,怕失去他,怕失去工作,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眼前的一切。现在想想,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转过头,看向贝梦果,眼神里有对方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坚定,“学到的本事,做成的项目,长过的见识,积攒的人脉,都是我的骨头我的肉,谁也抢不走。离开‘Precious’,离开乔羽蓝,我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我觉得……我自由了。”
贝梦果怔怔地看了她几秒,倏忽扔开薯片扑过来抱住她,声音有点囔囔的:“你要真决定了,我肯定一万个舍不得你!这破屋子以后就我一人对着墙壁发呆了吗?但姐妹我绝对、绝对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