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施家的那个丫头。乔二爷浑身的汗毛忽然耸立起来:他知道为什么第一面就对这丫头忌惮得不行了。
她那张脸,那敦厚的神情,简直跟他死去的大哥如出一辙!
乔二爷惊得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案犯已皆认罪,宗铎一挥手,衙役们将翁老太太和乔二爷拖了下去,此时堂中只有宗铎、卫轩、施大路以及次间里的人在场。
宝楹这才看到屏风后面的人是宁连城,他身边还有个女人哭得难以自持。
仿佛有道雷电从她脑门一直滑向尾椎,宝楹忽然意识到那个痛哭的女人是赵贞儿——她的亲娘。
她惶惑又慌张,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珍娘的衣袖,不知所措道:“娘,她为什么哭啊?”
珍娘也在低头抹泪,没有回答她的话。
卫轩和宗铎只是沉默不忍地看着她。
还是宁连城开了口:“丫头,你还不明白吗?方才那案子里枉死的乔家大爷,就是你的生父啊。”
宝楹蓦地睁大了眼,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施大路见赵贞儿情绪稍微平息,忍不住道:“赵太太,你也听到了。害死乔兄的人是他弟弟,他的死跟我们宝儿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可知因为你的一句话,害我们宝儿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变得郁郁寡欢,甚至因为害怕拖累我们,躲到外面一年多不回家!”
赵贞儿原本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闻言又哀哀恸哭起来。宁连城忙朝他使眼色:“施大人,少说两句吧,贞儿心里也难受呢。”
宝楹眼前也迅速凝上了一层水壳,胸脯一抽一抽的将哭未哭。
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卫轩和宗铎迅速上前,不约而同地递了帕子过去。
宝楹谁的帕子也没接,张臂抱住珍娘的脖子,将脑袋埋在她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才不是什么害人精,亲爹不是她害死的,赵贞儿丢掉她,就是赵贞儿的不对!凭什么不要她,凭什么不要她!
她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将积年的委屈怨忿尽数倾泄,哭得嗓子都哑了。
好不容易等她哭够了,珍娘爱怜地替她擦了擦眼泪,眼前视线骤然清晰,宝楹看到赵贞儿也正含泪看着她,眼里氤氲着复杂的神色,她简直读不出来。
对上她的目光,赵贞儿眼神一闪,垂眸避开了。
珍娘心里唏嘘不已。虽然此前她很紧张宝儿跟她的亲娘接触,然而此时此刻,珍娘却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宝儿能和她的亲娘和解。
同为女人,她知道赵贞儿不容易。自己从前怎么那么狭隘,竟怕宝儿会多一个疼爱她的人。
珍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柔声道:“宝儿乖,去抱一抱你的亲娘吧。”
“我不要。”宝楹反倒揪紧了她的袖子,低着头闷声道,“凭什么是我抱她,她来抱我还差不多。”
赵贞儿闻言,踟蹰了许久,颤颤从轮椅上站起身。宁连城忙扶住她,赵贞儿却推开了他,拖着炸伤后扭曲的双腿,一步步走到宝楹面前,从珍娘怀里俯身抱住了她。
跟母亲温暖柔和的怀抱相比,赵贞儿的怀抱非常陌生。可是因为她那控制不住的颤抖,让宝楹知道她同自己一样激动紧张。
“对不起。姑娘。”赵贞儿哽咽道,“是我对不起你。”
宝楹又迅速流下了两行清泪。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得到亲娘的拥抱与歉疚。
可是,她想要听到的,并不是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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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作者忍不住来解读一下铎某的闺怨诗:
曾经我是老婆唯一的狗,现在她移情别恋有了新的狗。旧物虽然还在,但老婆的心已不在。虽然她只是不理我,但比杀了我还难受
第105章 夜月一帘幽梦
乔氏家生弑兄案在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地传了好几天。乔氏虽家大业大, 子息却并不繁盛。
乔二爷这辈兄弟三人,大爷亡故时尚未婚娶,三爷七年前殁了, 单留下一个女儿, 前年也出阁了。
乔二爷膝下虽有两个儿子,可他犯了法,这家业原也不是他的,更不可能留给二房子孙了。
算来算去, 这份家业竟唯有宝楹可以继承。
只是宝楹不愿意改姓乔,她既姓施, 又岂有外姓人继承乔氏祖业的道理?乔家族人都不肯依,争着要把自家儿子送去给乔大爷过继香火。
宗铎干脆放出话来, 要把乔氏家业充入官府,乔家族人这才消停了。
几位族老商议了两天,乔家那么多产业,她一个小丫头又如何顾得过来,少不得还得请族人帮忙操持。若是充入官府,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因此商议停当,推了乔家的老太太出来, 说了番涕下沾襟的话,只道孙女儿是大郎唯一的血脉,流落在外二十年, 便是不姓乔, 这份家业也是她应得的。
因此老太太一锤定音, 把乔氏的家业都给了宝楹继承。
这乔家老太太是宝楹的亲祖母,她又少不得被珍娘夫妇陪着,宗铎亦派了税课司的大使随行, 一行人陪着到乔家去给老太太认亲磕头。
祖孙二人见面,老太太搂着宝楹哭个不停,口中直唤那早亡的长子,惹得宝楹也跟着哭了一回。
赵贞儿知道后直冷笑:当初老太太死活不让她进门,景荪死后,也不说派人安置她们孤儿寡母,任由他的骨肉流落在外,现在倒知道来装样子!
但不管怎么说,认完亲后,在税课司大使的安排下,老太太拿出乔家的产业契书,一件件地过户给了宝楹。
乔家的产业契书装在一口大檀木箱子里,喊了四个下人才把箱子抬出来。
宝楹看着那堆积如山般的契书,吃惊得把眼睛都瞪圆了。
她没想到乔家如此富有,其产业遍布南直隶各府,光是在扬州各县的医馆药铺便数十间,还有各地的田产别业,连京城都有乔氏药铺的公馆。
她坐在堂前一张张地按指纹,手都快按抽筋了。宝楹感觉自己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突然拥有了几辈子都吃不完金山银山。
当着老太太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过兴奋,只悄悄地朝爹娘挤眼睛。
珍娘夫妇欣慰一笑,对视一眼,俱看到彼此眼中的感慨。
造化弄人,倘若乔景荪没出事的话,宝儿固然能当上乔家大小姐,在亲生父母膝下长大,但乔家这份偌大家业也落不到她手上。
其实,她不肯认祖归宗,想拿到这份家业几乎是不可能的,多亏了太子殿下的强硬手段,才让乔氏族人屈服。
饶是珍娘夫妇对这位前女婿颇有微词,于这一节,却是十分感念他的恩德。
“太子对我们宝儿是有愧疚的。”施大路道,“给了宝儿这份家业,保她余生无忧,太子有心了。”
珍娘掐了他一把,嗔道:“人人都说你断案慧眼如炬,难道你看不出,太子这是对宝儿余情未了?”
在这些细节上,男人总不如女人心思细腻。
珍娘病愈后统共只见了太子两三次,却一眼就看出他为宝儿这样鞍前马后,可不是因为什么愧疚。
管他再殷勤,珍娘还是中意知根知底的亲侄子。
“总之,当这天家的丈母娘,我是吃不消。你呢?”
施大路赶紧摇头:“我也吃不消。”
“所以赶紧把宝儿的婚事办了。”珍娘道,“好教太子死了这条心。咱也不用成日担惊受怕。”
施大路吁了一口气。
他这失而复得的官位还没坐热,看来还是找个时机辞掉罢了。
宝楹拿到乔府家业的头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把仓库里九成的囤粮捐给了官府。宁连城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将手头囤积的粮食抛售,撤资离场。
扬州粮商刚高价从宁连城手上收购了大批粮食,转头乔家便把存粮捐了,粮价一泻千里,百姓拍手称快,唯有粮商损失惨重。
而小江那边,宝楹也慷慨地将大批药材送给了他,时疫迅速得到了控制。至此,扬州的灾情终于得以安稳渡过。
老百姓们感念宝楹的恩德,私下里管她叫小神仙,还要给她立生祠。
宝楹年纪轻,哪里消受得起,最后由官府牵头,两厢折中,扬州百姓给她早亡的爹乔景荪立了个碑。
宝楹在赵贞儿面前总算抬头挺胸了。她非但没有害她爹,还给她爹挣了一般人都没有的死后哀荣呢!
宁连城的使命虽已达成,不过时近中秋,又难为她们母女摒弃前嫌终得相认,因此便在此盘桓,俟过了中秋再回杭州。
及至中秋这日,珍娘邀宁连城夫妇到施家一块儿过节。卫轩这日回了卫家陪他爹娘,小江因为与如茵的婚事过了明路,也被卫家邀去过节。
明月照九州,家家共团圆,竟只有宗铎一人留在府衙,孤月残灯空对影,清寂寥落无人诉。
此时施家院内盈盈喧闹,庭院摆了张长条桌,放上瓜果月饼,插了两支红烛祭月。施大路、珍娘、宝楹、小帘、赵贞儿、宁连城诸人围坐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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