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一想,便将自己挑好的一匹大红妆花缎子给宝楹:“那这个料子好,给你拿去做嫁衣。”
宝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如茵将红缎子在她身前比划,镜中的姑娘仿佛又穿上了红嫁衣,却茫然地望着前方。
她第一次成亲时的兵荒马乱犹在眼前,因为是嫁给宗室,一应嫁衣首饰由宫里操办,省去了挑选筹备的环节,因此总觉得婚礼有些不完整。
可是她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竟还有第二次成亲的机会。
比起第一次的忐忑与期冀,她此时心里却是迷茫的。
卫轩会对她很好,毋庸置疑。成了亲之后,她不必跟爹娘分离,还可以无忧无虑地做施家的掌上明珠,安稳的幸福触手可及。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少了些待嫁女郎应有的雀跃与欢欣。
她喜欢卫轩么?毋庸置疑。年少时她是真心倾慕过他的,无忧无虑的闺阁岁月里,逢年过节回京的表哥就是她最大的期盼。
可是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情愫时,便被尊贵耀眼的燕王截走了她的情窦初开,她曾为宗铎倾尽真心,爱过、痛过、绝望过,千帆过尽,年少时爱慕过的表哥还在原地等着她。
所有人都告诉她,卫轩是她这是最好的归宿,她也清楚地知道,卫轩有能力给她想要的安稳幸福。他生性洒脱不羁,却愿意为了她退出江湖,跟那个伤透她心的坏蛋比,卫轩简直完美如神祇。
宝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她究竟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她接过如茵手中的红缎,刚要叫伙计包起来,却见门口闯进几个卫家长房的下人,急匆匆对珍娘道:“姑奶奶,原来你在这儿。施大人托我们找你,说府衙正审案呢,催你快去旁听。”
宝楹好奇探头过去:“审什么案?”
“不清楚,好像是审乔家二爷。”
宝楹眼睛一亮:乔家二爷,不就是那个恐吓过她的黑心药材商吗?她乐见仇家倒霉,料子也不看了,忙着催促珍娘:“快快快,咱们一起去看。”
一个时辰前,乔二爷刚得知库房里的药材失窃,正大发雷霆,打发小厮去官府找他交好的吏员报案抓人,谁知门还没出,那吏员亲自登门了。
乔二爷迎上去道:“你来得正好,我府上的药材……”
“别药材了!”那吏员匆匆打断他,压着声音道,“衙门里正查着二十年前的案!说你谋害兄长,正要拿你呢!我提前给你报个信,你好做准备 ”
乔二爷大惊失色,腿登时软了。他心里有鬼,匆匆把那吏员打发出去,赶紧折回屋里,想找到当时跟翁老太太的契书,先烧了为妙。
从床头的暗格取出一个四方匣子,哆哆嗦嗦地开了锁,谁知里头竟空空如也,当初跟翁老太太留证的契书不翼而飞!
乔二爷冷汗登时下来了,稳住心神一想,他们的卧房外人皆不得入,想必是卫氏那败家娘们偷去给她娘了。
正要叫人去找卫二姨,府宅便被衙役团团围住,施大路亲自带队领着捕快来拿人。
乔二爷不认识施大路,忙解下钱袋递到他手上,以期叫他多多关照。谁知施大路一把将那沉甸甸的钱袋甩开,将一把大铁链缚了他手脚。
乔二爷何曾见过这样无礼的人,一张胖脸顿时涨红,嚷道:“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知府跟我家还有两门亲呢,不想干了是不是!”
施大路冷笑道:“只怕你有眼不识泰山,我是元宝巷施家的人,可记得不记得?”
乔二爷愣了一瞬,才想起那个讨人厌的小丫头。
难不成这是她爹?果然是这家人暗暗中伤他,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他在衙门有的是人脉,到时一定让这姓施的一家吃不了兜着走!
宝楹跟着珍娘乘车到了府衙,大堂正开庭审案。托施大路的关系,衙役领着她们到左厢的次间听审。
门口垂着一道竹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堂前的情况。十几名衙役左右排开,令宝楹吃惊的是,主审官竟然是宗铎。
那乔二爷犯了多大罪啊,竟有劳太子亲自审他。
宝楹心头有些幸灾乐祸,迫不及待看看他审的是什么案子。此时那乔二爷还未带上来,堂上跪着两个刚上完刑的犯人,正哭丧着脸交代罪行。
宝楹听了一会儿方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两个窃贼,被官府抓到以后,为求从轻审判,将他们从前干的坏事也竹筒倒豆子交代得一清二楚。
据他们交代,二十年前这两人被乔二爷收买,在乔家大爷出海的漕船上动了手脚,致使乔大爷葬身鱼腹,乔二爷才顺利继承了家业。
宝楹暗暗挥了挥拳头,这姓乔的真不是人,为了点臭钱,连血浓于水的兄长都敢害!
正当此时,她听到左手边传来一声啜泣。
宝楹转头望去,见左手边横着一架三折湘妃屏风,难不成屏风后头还有人跟她一样在旁听?
只是她来不及多想,因为这时乔二爷已被带上来了。乔二爷本就生得体肥,再一跪下来,整个人胖成了个圆球,于肃穆公堂上有种别样的滑稽。
宝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乔二爷直呼冤枉,表示自己压根不认识那两人。事实上,他确实不认识那二人。
虽说当初确实是收买了两个人在漕船上动手脚,可事后他已经斩草除根了,这两人怎么连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
乔二爷意识到这不是小小的施家能办出来的事,不由涔涔冒出冷汗来,嘴里却是咬死不认。
宗铎便派人前往乔府搜证,不多时,衙役便带着一纸契书回来,道是在乔家书房桌案上找到的。
那契书正是翁老太太与乔二爷立的。
老太太赔上一条漕船了结乔大性命,待乔二爷继承家业后,必须取卫女为妻,两家永结秦晋之好。纸张上虽翻了黄,但上面所印二人指纹却仍清晰可见。
堂上的宗铎接过扫了一眼,便命人呈到乔二爷跟前去。
乔二爷一见那张契书,便立时瘫软如泥,任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小心保管的契书为何会出现在了书房桌案,只是铁证如山,不得不认。
当初,乔大虽已与卫家有了婚约,却迟迟不肯履行,还在外面养了外室。
那外室身份卑贱入不得乔家的门,可乔大为了给她争取名分,主动请缨接了一桩大活,出海去收购药材。
翁老太太得知那外室有了身孕,心里便急了。倘若让乔大做成了那桩生意,真娶了外室进门,那她女儿沦为全城笑柄不说,乔家这份家业也与她女儿无关了。
因此,翁老太太看上了野心勃勃的乔二爷,提出帮他除掉乔大,条件是必须娶她女儿为妻。
送上门的枕头乔二爷岂有不要的道理,两人一拍即合,在乔大出海的漕船动了手脚,他果然再也没回来。
乔二如愿以偿继承家业,又娶了卫二姨,两家强强联手,家业不断扩张,如今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至于那外室和她的孩子,早就不知流落何方。
宝楹听得义愤填膺,虽然知道乔二爷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却不知他竟如此狠毒,连大哥的未亡人和遗腹子都不闻不问。
她这头生着气,却听到屏风另一头已经哭泣不止,虽咬着唇极力压抑,反倒更添幽怨悲切,让人也忍不住想掉眼泪。
宝楹悄悄问珍娘:“娘,隔壁那是谁啊?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珍娘摇摇头,却没有回答她。定睛一看,珍娘也已泪流满面。
宝楹也有点想哭了。
外头宗铎已命人押上翁老太太。
老太太养尊处优了几十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押上公堂,对着宗铎只喊冤枉。直到施大路将那纸契书递了上去,老太太才住了嘴。
而乔二爷听说堂上的人是当今太子后,不由像抓住一根稻草,大声嚷道:“太子殿下,旁人或许可以说我狠毒弑兄,但你最该理解我,不是么!”
宗铎冷冷道:“孤为什么要理解你?”
“殿下,你也不是长子,应该明白我这种不甘!都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我不能继承家业?爹娘不给我,我主动去争去抢,有错吗?你的储君之位不也是像我一样不择手段抢来的么?殿下若治了我的罪,难不成是向全天下人宣告,您也是得位不正!”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孤相提并论?”
宗铎冷笑了一声,掸袖起身,缓步走到乔二爷面前,忽然一抬脚把他踹翻在地。
乔二爷痛苦地叫了一声,像只四脚朝天的乌龟,半天也爬不起来。
宗铎俯身一把将他拽起来,在他耳边道:“就凭你杀了孤的老泰山,就该治你一个凌迟之罪。”
乔二爷惊恐万分地望着面前英俊的青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宗铎厌恶地掸开他,一抬手,施大路将次间旁听的竹帘拉上去了。
乔二爷僵直地转头望去,次间被一道屏风隔断,左边一个妇人坐在轮椅上,哭得难以自持;右边一个肌肤微丰的女郎正疑惑地看着他,圆中带尖的脸,大眼睛,细直鼻梁,肉肉的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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