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卫二姨啐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自个儿忌恨兄长,想出这毒计,借我们卫家的漕船行方便罢了。你娶我哪里是报什么恩,还不是贪图我娘家财力雄厚!”
卫轩听得直摇头。深宅大院里的阴私事不少,也正是因此,他才宁可流连江湖,也不想回来做什么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逸出了乔府。
宝楹下午好转了些许,如茵过来陪她说话消遣。
宝楹心里从来藏不住事,忍不住问起她和小江的事来。
如茵早上被如蕙抓包了一次,现在又被宝楹揪住辫子,她简直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身边都是筛子,怎么人人都知道她那点事啊!
如茵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宝楹睁圆了眼睛:“可是你喜欢他吗?”
“傻宝!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的?”如茵哭笑不得,恐怕只有宝楹一人,在历经世事后还能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
“重要的是他是我能够到的最好的选择。”
如茵说罢,心里却情不自禁地想着宝楹的问题。
她喜欢小江吗?或许是心动的吧。毕竟,这不高不低的出身,注定了她想要什么只能费心去谋划。而小江是唯一一个她没有争取,却一步步向她走来的人。
如茵若有所思道:“或许比起我喜不喜欢,我更愿意找个喜欢我的人吧。”
“有什么区别?”宝楹不解。
“区别大了!”如茵振振有词,“谁更喜欢,谁就落了下风,只有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份。咱们女子本就弱势,要是还被夫君强压一头,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啊!”
宝楹闻言闷闷不乐起来。果然从前那段感情是她更喜欢吗?所以才落得狼狈收场。
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如茵,你说得对!咱们就是要享福的,凭什么给人做牛做马呀!”
如茵觉得她很有觉悟。
姐妹俩说了一下午的话,宝楹精神不济,喝了药就睡下了。
晚膳时分卫轩来过一次,她迷迷糊糊地被扶起来喝了半碗粥,又躺回去睡着了。
夜里,如茵派岫云去宝楹屋里照顾她。岫云探了探表姑娘的额头,只微微发着低热,便到门边的短榻上小憩去了。
今夜是个阴天,乌云密布,遮住了月光,夜色显得幽沉而浓郁。
乔家的库房外聚集了一伍玄衣人马,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不为人知的行动。与此同时,如茵院子的围墙上,一道矫捷的人影跃了下来。
宗铎落地站稳,轻轻吐了一口气。坠崖的伤到底还是没养好,连翻这种院墙都有点费劲。
想他堂堂东宫太子,何曾做过这种半夜翻姑娘院墙的事。为了她,他一步步放低底线,多少曾经不屑的事都做遍了,笨妞还不领情,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进得厢房,先一掌切晕睡在门口的小丫鬟,这才缓步走到床边。
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凭他目力惊人,也只能看到她纤妍的轮廓。
宗铎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唯有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能趁虚而入地过来看看她,在她身边守候片刻。
这就是相逢已是陌路的感觉么?原来摧心折骨半点不比别离时少,但他还是感谢上苍让他再次见到她。
指尖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描摹,笔挺的鼻梁,柔润的嘴唇,尖尖的下颌,一如深寂长夜中辗转思念的模样。
他在心里构想这是昭明殿,是平嘉十九年的秋,而他在她身边。那时候笨妞还很活泼开朗,虽然怕他,又忍不住想摸老虎须子,总做些一不小心出格透顶的事。
如果现在是平嘉十九年,那他一定不会冷着脸罚她。其实那时也未必有多生气,只是单纯看不惯她的散漫天真。谁能想到后来他最迷恋她这一点。
“……卫轩,你来啦?”
梦中初醒的声音带着几分软糯,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将他迅速拉回现实里。暗室里闪烁着两点晶亮,那是她眨巴着的眼睛。
尽管知道她一定看不清,他放在她脸上的手掌还是收了回来,带着几分无处遁形的窘迫。
她竟将他错认成了卫轩,因为只有卫轩能够名正言顺地半夜过来看她吧。此时此刻,他竟唯有默认成情敌的身份,才能安然和她在黑夜中温存片刻。
宝楹刚睡醒,脑袋还晕晕沉沉的,只能辨出黑夜里一道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微微粗砺而温柔抚摸她的手。
“卫轩……”宝楹半梦半醒地呓语,“谢谢你喂我喝药。”
她从前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后来才知道不是。
除了爹娘外,没人会耐心细致地像哄孩子一样哄生病的她,连枕边人都不会。所以这份情意格外珍贵,是值得感恩的。
身侧之人久久不语,半晌方道:“他是怎么给你喂药?”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发涩,但宝楹没放在心上,自顾呢喃道:“就是,一勺一勺喂我呀。卫轩,这世上只有你和爹娘会对我这么好。”
“……再无旁人了么。”
“再没有了!其他的全是坏人,只会丢下我,叫我自生自灭。”她说得可笃定。
宗铎心头一涩。他知道他对她不好。可是千般坏里,总该有一件好。没良心的小妞把他全盘否定了。
宝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胸口浅浅起伏着,渐渐响起轻细的鼾声。
过了很久,宗铎都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又听到她低声幽咽道:
“卫轩,你不要对我太好了。你一次次把我从水火里救出来,在悬崖上的事我一直没忘,虽然你请叶神医帮我催眠,可是我闭上眼睛就是你掉下去的身影。你不知道,我那时伤心得快要死掉了,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一直是很舍不得、很舍不得你的……”
宗铎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原来,在悬崖那夜,她把他当成了卫轩么?坠崖那刻他想的是,得她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死而无憾。原来那也是为了卫轩的心碎么?
从头到尾,他在她那里就是个局外人。他为了她险些丢掉性命,她却默认是另一个男人的功劳。
他浑身颤栗起来,虽然绝望到了极点,却还是妄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挽回她:“不,不,楹儿,为你坠下山崖的,是你的夫君、是宗铎啊!”
宝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别哄我了。这世上,谁都有可能为我牺牲,唯独他不会。他只会谋权与算计,只会欺我、伤我、利用我,我太清楚、我太清楚了……”
她病中的声音有气无力,一字一句却重逾千斤地砸在他心头。
他曾经亲手弄丢了她的信任,那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反噬得如此肝肠寸断。就算把真相捧到她面前,得到的也只有毫不犹豫的否定。
原来最痛的不是她无视他的付出,也不是她把他的付出记成另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她根本不再相信他的真心。
第101章 催婚
宝楹睡了好沉好沉的一觉, 翌日耳边嘈杂喧闹,虽未有清醒之意,也被吵得睁开眼来。
只见一个严妆肃容的老太太坐在床头, 身后一群珠围翠绕的丫鬟媳妇环侍左右, 不是那翁老太太又是谁。
宝楹吓得弹了起来,只当她又要来寻自己的晦气。
谁知那老太太满面慈爱,又是关心,又是慰问, 温言软语说了许多好话。身后的太太媳妇们纷纷附和,极尽逢迎, 说了好半天,宝楹才明白过来:
原来今儿一早, 太子身边的元仪公公亲自登门宣旨,起复卫琏卫辑父子,另外因府吏调度人手不足,先前辞官的施大路也被复了原职,着敕三人协助赈灾,待回了京城再论功行赏。
这道懿旨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卫琏父子喜出望外自不必说, 卫家其他人的心情则一言难尽了。
尤其是翁老太太,这一年多对长房极尽打压,谁能料想他们竟还有翻身之日!这便罢了, 顾念着宗族与孝道, 长房总不能将她怎么样, 可是施家那是实打实地结了仇的。
当初她将珍娘赶出家门,处处断绝施家的生计,现在施大路重回仕途, 焉能轻易放过她?
翁老太太能屈能伸,趁着卫舅舅先三人去府衙谢恩之际,先来跟施家的小祖宗套套近乎。
宝楹心头直犯嘀咕,难不成是宗铎那晚强吻她给的补偿?哼,她才不……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这一年她见识到了世态炎凉,没有权势和财富,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辱。爹娘为了她放弃京城的官职,回到扬州却只能任人欺凌的话,她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仆人跑过来报信:“老太太,大爷、大少爷和姑爷回来了。”
一屋子人匆匆忙忙,簇拥着要去前厅道喜。宝楹也觉得身上爽利了许多,爬起来草草洗漱,拉着如茵的手往前厅走。
两个姑娘虽来得最迟,可她们一进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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