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被拐带囚禁的良家妇女倒是搜出来不少。宗铎下令,将涉案之人全部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按大靖律,非法买卖拘禁良家女子者,杖一百,徒三年。他的刑责过于严苛,引发朝臣不满,御史纷纷上奏弹劾。
宗铎将那些弹劾的御史同罪论处,廷杖了十几个为搏清名强出头的御史。虽然压下了舆论,可储君未立,燕王便传出暴虐的声名,朝廷又掀起请立晋王为太子的声浪。
两党争执不休,立储之事一再延后。
宗铎一门心思放在找人上,无暇顾及立储之事,唯有任朝臣天天吵闹。
这些天从河边捞出无名尸数十具,他一个个地亲验过去,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些人都不是她。
河畔秋风阵阵,秋水奔腾不息,岸边芦苇萧瑟,满目冷清之景更添心底凄惶。连日奔波早已让他形容憔悴,数日不曾合眼。
每一次认尸,对他而言都是一次凌迟。在确定不是她后,终于能松一口气,庆幸自己在这次凌迟中活了下来。
可是她,去哪儿了呢?
她还要凌迟他多少次呢?
他一直不眠不休地在河间府搜寻,不敢停下来。
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到她可能遭遇的种种不测。或是被歹人抓走,或是被野兽果腹,又或是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令他心如刀绞。一想到这个娇气又爱哭的姑娘可能会经历的种种,简直不啻于将他的心血淋淋地撕成两半。
韩曜派人送口信来,说在任丘县附近的山崖下发现一具女尸,因是脸着地已辨不出模样,不过他和小江都看过,觉得身形与王妃很是相似,请他过去看一眼。
宗铎立刻策马去了任丘县衙停尸的庑房。
那尸首躺在木板床上,脸上盖着白布,身上的衣裳被树枝勾得七零八碎,又经历日晒雨淋,已经辨不出颜色形状。
宗铎脚步像灌了铅,走到木板床旁,看着那熟悉的身形,他忽然浑身发僵发麻。光是想想那有可能是他的楹儿,便心痛如绞,一张口,竟喷出一口鲜血来。
他没法再看那具尸体,命韩曜打发人去将施大路夫妇请过来。
珍娘病倒了,施大路瞒着她,自己悄悄出了门。
一出门,看到卫舅舅匆匆走过来。
卫家本来过完重阳就该启程回扬州了,因出了宝楹的事,他们帮着施家忙前忙后,料理诸般庶务,才拖到现在还没动身。
施大路匆匆朝他作揖:“大哥,我今儿要去认尸,有什么事劳你等等。”
卫舅舅看他形容憔悴,胡子都花白了一半,忙拉住他道:“认什么尸,不是咱宝儿。”
施大路苦笑:“你就别安慰我了。这么久了,我已经认命了。我现在只盼着早日认回她的……,免得她在外头被游魂野鬼欺负。”
卫舅舅压低声音道:“我家那臭小子刚送了信来,说宝儿被他带走了。怕打草惊蛇,所以过了这么些时候才敢送信来。”
卫轩隔这么多天才送信回去,自有他的考量。
宝楹刚失踪的前几天,宗铎一定会密切监视施家和卫家的动静。若是让宗铎察觉是他带走了宝楹,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因此,只好让家里的几位老长辈受些罪了。
他原本打算带宝楹回到青城山再送信,又担心姑母的身体熬不住,还是提前些送了信回去,告知他们宝楹的下落。
卫舅舅一接到信,暗道这不成器的儿子总算办了件人事,欢天喜地过来把这个喜讯告诉宝儿爹娘。
施大路闻言,顿时喜出望外,想到自己和珍娘煎熬的这些日子,恨不得将卫轩臭骂一顿,可是还没开口,心里又欢喜至极,他的宝儿没有遭遇不测,她跟着卫轩,至少不会吃什么苦头。
他刚要回头去跟珍娘报喜,卫舅舅又拉住他:“我们打算过两天启程回扬州,你和珍娘要不要随我们一道?不然,迟早被燕王发现不对头,到时查到轩儿身上,又把宝儿抓回来,那她这些苦岂不是白受了。”
施大路一听有理。他让卫舅舅给珍娘报喜去,他照例雇了车去任丘县,装模作样地去认尸。
那尸首的身形跟宝楹确实很相似,若不是大舅哥那番话,恐怕连他都要认错了。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孩子遭此横祸,想到这里,施大路不免心有戚戚。
走出来看到宗铎,见他脸色很不好,苍白得几近透明,简直比在行宫受伤那次尤甚。
施大路斟酌着开口:“殿下,那个……不是我家宝儿。”
原本他想着,不如冒认下来,以绝了燕王的希望,只是一想到这样就得给他家宝儿立牌位,未免也太晦气了些。
宗铎却如听仙乐,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重新又活了过来。
刚要开口,又听到施大路道:“殿下,我觉得还是……不要查了,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你说什么?”宗铎脸色一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爹说出来的话。
他忍着怒火道:“楹儿生死未卜,你就想着放弃她了?”
施大路低着头道:“宝儿她娘病了。我已经丢了孩子,不能再失去宝儿她娘。我准备辞了顺天府的官,陪她娘回扬州休养。至于宝儿……殿下,执迷生痴念,放下方是解脱啊。”
“你要走随你。”宗铎冷冷道。
亲生父母尚且无情,更何况是把她捡回家的养父母。
“本王绝对不会放弃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施大路见劝不动他,也没再执着,免得给他看出端倪来。
他欢天喜地回家收拾东西辞官去了。
他在顺天府衙当了二十年的老捕头,是府尹的左膀右臂,自然不肯轻易放人。只是府尹知道他家出了事,女儿先是跟燕王和离,随后不知所踪,又见他一意孤行,只得含泪放人。
十一月初,施大路辞了官,带着珍娘和小帘,跟着卫舅舅一家的船回了扬州。
京城施家的宅院空置了下来。
施大路听说宝楹的亲娘捡回了一条命,临行前递信给宗铎请他代为转告,如她不弃,可以在宝楹自小长大的宅子里养病。
宗铎压根没帮他转告。
他觉得赵贞儿还不配。宝楹丢了,赵贞儿是死是活他已不关心。
不过,一直让她养在江府也不是办法,他让人收拾了间别院把赵贞儿挪出去,顺便把在魏王府解救的她的一双儿女丢进去侍奉她。
亲卫过来传话,说赵贞儿要见他。
宗铎不耐烦理会这个女人,可……他想念宝楹。想念她的一颦一笑,想念她一嗔一喜。这么多天,她连他的梦都不曾入过。
他去见了赵贞儿。
她被炸断了一条腿,如今不良于行,只能坐在轮椅上。她半边脸被火烧得留下层层瘢痕,已不复昔年名动天下的风采。
她跟宝楹,唯有一张脸相似。如今,那唯一的相似也荡然无存。
她的儿女年纪尚小,一个十五,一个十三。见了宗铎进来,都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赵贞儿挥手让他们进屋去了。
“我听说那孩子不见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家的事情。
宗铎没说话。
赵贞儿又道:“我一早告诉过她,她不会有好下场。只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还没到十九岁吧?”
宗铎冷冷道:“她只是躲起来了。等我找到她,她照样会回到我身边,也间的荣华富贵都是她的,你现在还高兴得太早。”
“躲起来?”赵贞儿忍不住笑出声。“她失踪快一个月了吧?你以为她还能活吗?我告诉你,我是她亲娘,母女连心,我知道她已经跳进河里去了。”
“住口!”宗铎喝断她。
那晚小狗引着他到桥洞下,他心里不是没怀疑过。但他知道她怕水,当时在太液池落过一次水,吓得她病了好几天。
溺过水的人是不敢再近水的。他绝不相信她跳了河。
赵贞儿偏要说。
其实她侥幸捡回一条命,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夹起尾巴,带着儿女回杭州。可是她不忿,凭什么她们母女的命运都折在宗家的男人手里,她为那傻孩子不值!
“你又何必做出这副深情模样?她在的时候,你是如何对她?现在人没了,把自己弄成这副憔悴样给谁看!你们宗家的男人只爱自己,你大张旗鼓地找人,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
宗铎一把掐住她的咽喉。
他额角青筋暴起,修长的五指渐渐收紧,她喉间发出窒息的“嗬嗬”声。
他那双凤目冷睛里毫不掩饰杀意,可看着那对跟她极其相似的眼睛,理智盖过了心头的怒火,将赵贞儿一把掼开。
“你不必着急。”他转过身,冷冷丢下一句话,“她若不在了,我会让你、你的一对儿女,全部下去陪她。”
第70章 何处相思
到十月下旬, 京郊、整个河间府、济南府近郊都被翻了一遍,查抄出流民七千余人,无一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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