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湿淋淋的太难受了,宝楹悄悄把鞋袜脱了,借着裙子的掩映把脚丫伸到火堆旁烤火。
卫轩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从包袱中取出一套干衣,叫她先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
“等会儿先送你回家,好不好?姑母姑父一定急坏了。”
宝楹立刻摇头,连衣裳也不肯接了。
卫轩微微皱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她一个那么恋家的姑娘不惜抛下父母,一个人跑出这么远?
“小宝,是不是他……逼的你?”
宝楹不说话,像个泥娃娃一样一动不动。
卫轩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接到她和离的消息,他立刻策马赶回京城,一个半月的路程硬是被他压到半个月。谁知刚到河间府,便看见铺天盖地的官兵。
看这阵仗,还以为在抓什么了不得的通天逃犯。略一打听,才知道是抓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表妹。
卫轩凭着对她的了解,比宗铎抢先一步找到了她。
这小丫头,每次受了委屈,就喜欢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可是,看到她把自己藏进河水里,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着泡也不愿意出来,他的心还是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把衣裳放到宝楹身边,转身出到庙门口,取下马身上挂着的长剑,先一剑劈向门口的槐树。
枝摇叶落,寒鸦惊飞。
她就是不说,他又何尝猜不出来。
先前如茵跟他说什么凤命的事,他还当作是无稽之谈。现在,那姓宗的即将入主东宫,便迫不及待把她甩了。
过年那次在施家,卫轩看得清楚,她满心满眼都是宗铎,连最心爱的鸡腿也要让给他吃。
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她?他怎么忍心把她逼到离家出走!
卫轩恨不得立刻去将宗铎斩于剑下,但想到庙里头的宝楹,他又冷静了下来。
她既然不愿意回去,那他就带她走。
那负心的太子爷就是布下天罗地网,卫轩也有本事叫他上天入地苦求不得。
转进庙里,她已经换上了他的干衣裳,正笨手笨脚地举着自己的湿衣在火上烤,连袖子被火烧穿了都没发现。
卫轩过去一把捞起她的衣裳,缠在手上拧干了,在窗椽边拉起一根绳子晾起来。
宝楹抬起长睫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垂下了。
她清减了许多,小脸尖尖,衬得眼睛又大又圆。卫轩又是心疼又是怜爱,柔声道:“你不想回家,那哥哥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宝楹下巴抵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头。
卫轩原本打算出去看看官兵的布防,好带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又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便陪着她烤了一会儿火。
他正思忖着怎么避开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卫,忽然听到“咕咕”两声。
他眉尾一挑,抬眸看向她:“没吃饭?”
宝楹还是不说话,脸上却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卫轩轻叹一声,起身出去拿干粮给她吃。
从褡裢上拿了块细面白肉饼,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他知道她很挑食。
合上褡裢,马儿打了个响鼻,卫轩却陡然一惊,意识到不对劲来——她是个见了人就叽叽喳喳的主儿,怎么今日这么安静,到现在还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心头漫上各种不好的猜测,转头看向庙内,却见宝楹以为四下无人,又把脚伸出来烤火,不料那火堆的火星子冒了出来,溅了几星到她脚背上,吓得她“哎呀”了一声。
那声气儿又清又脆,瞬间让卫轩揪着的心落回腔子里。
他走进去,把白肉饼递过去。
宝楹饿坏了,也顾不得那饼子面硬肉粗,抓着饼埋头就啃。
卫轩心疼坏了。
他将她的鞋袜拿到火堆上细细烤干,等她吃完了饼,走过去要替她穿上。
宝楹不肯给他穿,把她的鞋袜抢走抓在手上,抬起大眼睛无声地盯着他。
卫轩无奈地转过身去。
“燕王找不到你,很快就会命人封城。咱们得连夜走,明白不?”
身后没人应声。
他又道:“穿好了就敲敲火堆。”
咚咚。
卫轩转过身,见她正很嫌弃地丢开那根木柴,将脏兮兮的手放在衣摆上擦了擦——她爱干净,但横竖身上穿的是他的衣裳。
他心里好笑,一手卷走晾在绳上的衣裳,一手把坐在地上的宝楹捞起来,足下踢起一圈扬尘扑灭了火堆。
将半干不湿的衣裳囫囵塞进褡裢里,他抱着她跃上了马背。
知道她恐高,卫轩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抓紧缰绳,我在后面箍着你,不会掉下去。”
宝楹没说话。
其实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骑马了。之前在北元,宗铎也跟她同乘过一骑,不过那时她是趴在他腿上,所以没觉得特别害怕。
卫轩拨转马头,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耳边风声呼啸,宝楹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好在卫轩的胸怀同样坚实可靠,这种时候,她也顾不上什么防不防的了,连忙紧紧地靠着他,免得自己掉下去。
折腾了大半天,宝楹困了。她抓着缰绳的手渐渐松开,整个人往后仰倒,脑袋枕在他肩上,竟在颠簸的马背上睡了过去。
直至东方既白,方驰至河间府城门。
卫轩发现宗铎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竟已经封锁了城门。不仅如此,周围的城镇、驿站、渡口也布下了重防,别说一个大活人,就算是苍蝇也插翅难逃。
可他是卫轩。
卫轩师从青城派掌门季别云,季别云是江湖中德高望重的武学泰斗,尤以一身轻功惊鸿步威震四海。
他得师父真传,便是皇城的宫墙也敢翻一翻,更遑论这种普通的城墙。
趁着天亮兵卫换防之际,卫轩抱着她,几个纵跃起落间从数丈高的城墙上飞过,攀住城墙外的一棵大榕树,将身形隐在了繁密的枝叶里。
一个接防的兵卫叫起来:“咦,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了?”
换防的兵卫打了个哈欠:“隼鸟罢了,你没值过夜班?这东西一到半夜总是飞来飞去。”
另一个嘀咕:“那这鸟也太大了……”
“太子爷都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出点异象怎么了。”交班的兵卫只想赶紧回去睡觉。
另两个人一想也是。交班换值,今日城门不开。
两个人闲来无事聊些有的没的:“听说太子殿下在抓逃犯,赏金五十金!也不知道逃犯会不会流窜到我们这儿。”
另一个人给他头上来个爆栗:“什么逃犯,那是太子妃!跟太子吵架了,一气之下跑出来的。”
“那也太能跑了。”那人目瞪口呆。
旁边的兵卫听不下去了,他有在京城当门卒的亲戚,很看不上这些乡巴佬以讹传讹:“什么太子爷,那是燕王,还没册封呢!还有,燕王已经和离了,那位……现在既不是太子妃,也不是燕王妃。”
“竟有这等事!皇家也有和离之说?”
“什么和离,肯定是燕王休妻,不过是和离说出去好听点罢了。去年赵王,不也休妻了么?”
“不一样,不一样。”那个消息灵通的兵卫摆手道,“其实是燕王妃休了燕王。听说那个燕王啊,骄矜倨傲,蛇蝎心肠,五毒俱全,是个人都跟他过不了日子!”
“真的假的?”其他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真金还真。”那兵卫言之凿凿,“我在京城看城门的姨夫有个酒友的同僚就是燕王妃的爹,他亲口说的,绝对不会有假。”
其他人纷纷啧啧称奇。
按宗铎对宝楹的了解,她并不善隐藏,应该很快能把人找到才是。
出乎他意料的是,龙禁卫搜遍了方圆数里,竟都没找着她的踪影。
他当机立断,就近调来河间府的官兵,先把整座州府封锁了起来。
他倒不觉得她有本事能跑出城去,此地人烟稠密,他是怕她被歹人抓走藏匿了起来。像她这样美貌又不会自保的小娘子,被人抓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宗铎光是想想便恨不得诛人九族,他调来大量人马,以她失踪的地方为中心,地毯式地挨家挨户翻查起来。
天亮的时候,施大路陪着珍娘赶到了任丘县。珍娘一见到宗铎,便扑上来狠命捶打他。
丢了孩子,她什么顾忌也没有了,一边哭一边骂:“赔我女儿,赔我女儿,都是你害她变成这样,我的小丫头最胆小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她该有多害怕……”
宗铎一动不动,任她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施大路赶紧上来拉她:“珍儿,珍儿,冷静些,孩子不会丢的,马上就找到了。”
珍娘哭天抢地,倒在施大路怀里晕了过去。
搜查整整持续了十几天,范围已经从河间府扩大到附近的郊县,却还是没找到宝楹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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