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阁上放着她的玉连环,已经碎成了几节。他想起当初答应给她买新的,好像是忙忘了,最终也没有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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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楹回到家里,褪去一身华冠丽服,做回了施家的小娘子。
她和离归家的事,珍娘草草告知宅子里的下人,只说夫妻不和,各还本道,嘱咐众人没事不要在姑娘面前提从前的事。
众人瞧姑娘那郁郁寡欢的样子,跟从前恍如换了个人一般,哪里是夫妻不和那般简单。又听说市井里燕王纳妃的风言风语,心头哪有不嘀咕的,只道是自家小姐阻了阁老孙女的路,被扫地出门了。
这些天朝野震荡,连市井中都在议论着中元法会上发生的事。
皇帝中风,不能主事,前些天勉强清醒了过来,只是半边身子偏瘫,话也说不清楚了。这样的情况,必须尽快册立监国太子。
皇帝对魏王和赵王的所作所为表现出极度的愤怒——毕竟这二人是害他中风的罪魁祸首,当即削了两人的王爵贬为庶人。
仅剩的两位亲王里,无论是论序齿还是论威望,晋王都不是宗铎的对手。
可以说,宗铎入主东宫是大局已定,他这个节骨眼上和离,加上燕王即将纳妃的消息,很难使人不联想到燕王这是踢了原配,要给新妃腾位置。
毕竟新妃是当朝内阁大臣的嫡孙女,怎么可能屈居人下,做个侧妃。
时人皆道燕王当初是为韬光养晦才娶的元妃,如今劲敌尽除,便迫不及待跟高门贵女联姻。可怜前头的燕王妃,当初市井舆论对她有多称羡,如今便有多垂怜。当然,这份垂怜未尝不带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小江听说宗铎竟与宝楹和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打道去了燕王府。
来到韫晖堂外,正好撞上徐阁老从里头出来。
小江忙避到廊侧冲他行礼问安。徐阁老位高权重,向来对宗铎手下的人不假辞色,这回竟罕见地冲他点了点头。
看着徐阁老离去的背影,小江不由陷入沉思。
中元法会后,徐沛被宗铎打成了重伤,可是徐阁老眼下的表情却无半分戾气,反倒心情很好。
小江虽是太医,对朝局也了解一二,如今内阁正在议立太子,徐阁老心情这么好,不必说一定是谈妥了跟燕王府联姻的事,徐家恐怕要出太子妃了。
他怒气冲冲地推门进去,见宗铎正坐在书案后写奏章。
他只穿一身家常白罗道袍,墨发以一支乌檀木簪束起,看上去闲适从容,比从前严整冠服时更加彰显贵气。
小江把他打量一番,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既未因仕途顺遂而得意言表,也不因婚变波折而沉郁颓丧,反倒比从前更显沉静雅重。
他忍不住质问:“殿下,你真跟王妃和离了?”
宗铎抬眸瞥了他一眼:“已经递送宗人府,如何是闹着玩。”
小江怒道:“她现在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外面都说你是在给徐家姑娘腾位置,难道就非得如此绝情,王妃连病都没养好,你就急不可耐地把她赶出去!”
宗铎静默半晌,道:“你身为大夫,又怎么不知,她的病是心病。留在王府,只会让她越病越重罢了。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人都不想放她走。”
小江冷笑:“你也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了!方才我撞见徐老大人了,你们爷孙俩,一早把这事谈妥了吧?王妃从前就跟我说过,你要她给徐家姑娘腾位置,我那时候还帮你说好话,现在看来,是我害了她!”
宗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够了吗?你今日过来,是找本王问罪?需要本王给你道歉么?”
“下官不敢。”小江自知失态,压了压火气,没压住,又忍不住嘲讽道,“只是殿下所作所为,实在是叫人寒心!殿下走到今日,王妃功不可没;子箴为殿下鞍前马后,却全家被贬出京,他们有此下场,都赖徐家所赐,殿下却能毫无芥蒂地与徐家结亲,这份忍辱心性,实在叫下官佩服!”
宗铎冷冷道:“你在我手下也有十几年了,却连这点动心忍性的本事都没有,我接下来的事,也不敢叫你去办了。”
小江一愣,道:“什么事?”
宗铎慢慢道:“方才老大人来找我,怕皇上撑不住驾崩,遇上国丧延误了婚期。我已答应他,十一月与徐氏女完婚。你和江大人这几个月多费点心,好好照看着,千万别给我出什么纰漏。”
第68章 此去
仲秋正是螃蟹上市的时节, 珍娘去集市买了一箩筐新蟹回来。
蟹肉拆出来混着鸡茸熬粥,蟹黄跟鸡汤留着做灌汤包,变着法子给宝楹做好吃的。
宝楹如今好了很多, 勉强吃了一碗粥, 半个灌汤包,剩下的全进了施大路和小帘的肚子。
风清日暖的时候,小帘会扶着她到庭院里坐着。微风打着转将脆黄的落叶卷到宝楹脚边,她抬起脚, 把那叶子一片片碾碎。
秋天是萧索的季节,小帘嫌院子里没花看太单调, 嘟着嘴抱怨:“要是养些小鸡就好了,叽叽喳喳的多热闹。”
珍娘爱干净, 闻言含嗔道:“咱们院子这么小,到时一地的鸡屎没处下脚,又不是王府……”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错开眼悄悄看宝楹。
宝楹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踩着落叶,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珍娘松了口气。江院判说了不可以刺激她,燕王府在施家是禁忌, 谁都不许提的。
门房瑞伯提着一只小黑狗进来:“真稀罕,这狗子赖在咱们家门口不走了。”
小帘跳起来:“呀,这是我们小姐在王府养的狗!”
珍娘嗔她一眼, 赶紧冲瑞伯挥手:“赶紧拿出去丢掉!”
“哦。”
瑞伯瞧这狗狗模样特别威武可爱, 一看就不是凡品, 准备带回家自己养。
谁知那小狗特别灵巧,在他手上扭了几下挣脱开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几步奔到了宝楹的脚边。
珍娘急坏了, 赶紧冲过来要抓走它,谁知宝楹已经把它抱了起来,小心地放在怀里抚摸它的脑袋。
见宝楹喜欢它,珍娘便没再阻止。只是看那小狗脏兮兮的,她轻声跟宝楹商量:“娘先带它去洗洗再给你玩,啊?”
宝楹很乖巧地放开了手。
珍娘探手去摸了摸狗肚子,瘪得只剩一张皮,赶紧叫芳嫂弄了点东西来给它吃。那狗狗一看到吃的,顿时眼冒绿光,尾巴都要摇出火星子来了。
珍娘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燕王府离他们家也有数十里路远,真难为这只小狗一路摸过来。
她把这狗儿留了下来。
小江隔几天就过来给宝楹诊一次脉,看到院子里的狗狗不由吃惊。
前两天去燕王府的时候听说狗丢了,他还惋惜了好一阵,没想到它自己竟寻到了这儿来。
施家今天有客,卫舅舅听说宝楹跟燕王和离了,特意带着妻女过来问候。
如茵看到宝楹病恹恹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扑上来抱住她就哭:“宝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时已经那么艰难了……”
她只知道宝楹过生日时燕王为她一掷千金,羡煞旁人,哪里想得到他们会闹得这么难看,竟至和离的地步。
想到自己那时骂她的话,如茵心中简直在滴血。她一个人在燕王府举步维艰,自己这个最好的姐妹竟然还在往她心里捅刀子。
如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宝楹却全无反应,像个木头娃娃般任她抱着。
如茵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你打我吧,你打我吧!你别不说话,我看着心里难受。”
小江看不过眼,把她拉出去了。
“你别放心上,王……宝儿姑娘她跟谁都不说话,并不只是针对你。”
如茵泫然:“宝儿跟燕王,怎么就闹到和离了?可别是为着我爹的事,要那样的话,我情愿进庙里,当一辈子姑子。”
小江也不好点评人家小两口的事,不过在他看来,宗铎会动情已经是罕见。
他是尔虞我诈的高手,应付虚情假意游刃有余,可是面对真挚的情感却无处遁形了。他们能过这么久,全赖宝楹的迟钝与包容。
他赶紧道:“他们分开,关你什么事?你少自作多情了,还当姑子呢,哪个姑子像你一样,贪嗔痴一样不少。”
如茵冷笑:“你也别当大夫了,嘴巴这么毒,病人都被你毒死了。”
小江笑道:“我这是对症下药,你去了姑子庙,别的不说,只怕先自己给自己郁闷死了。”
如茵恰好被他说中心事,反而低落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道:“我爹准备回扬州老家修书了。”
小江心头一跳,道:“你也会跟着回去么?”
“不然呢?”如茵没好气乜了他一眼,“我还能在京师自立门户不成。”
她越想越生气,落得今日这局面,都是拜燕王所赐。她对燕王身边的小江自然也没有好感,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便要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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