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开口答应,就听见她说道:“你既然要杀我,为何……又放过我。”
话说得实在艰难,声音也哑着,好不容易说完,又咳嗽起来,一阵一阵的,听着便让人心生烦躁。
“我要杀你?”范衢轻笑出声,“唐素期,你应当清醒些,我若真要杀你,你已经死了,更没有放过这种说法。”
她喘着气,肩头微微耸动。
范衢天生浅瞳,夜视极佳,所以,他很容易就能看清她洇湿的睫羽,干涩的唇,还有那纤细的脖颈下,一道难以忽视的痕迹。
他第一次见着她这样狼狈,而她这样狼狈,皆是因他而起。
自小没有受过苦楚的闺阁小姐,今日这一遭,可是让她委屈了。
“你受伤了,身上血腥味很重。”唐素期手撑着床板,缓缓坐起来,抬头看向范衢。
他确实受伤了,伤的也有些重,但还好,不算要命,还能活下去。
范衢坐下来,“你身边时常守着的那个暗卫呢,怎么不在?”
若那人在,他肯定不会误伤了她,也会远远避开。
“我父亲出外差,我担心,让他跟在我父亲身边。”
“你还真是……顺天第一孝女。”
原本听他这样说话,唐素期还有些生气,但她咽喉实在痛,就只偏开头,未出一言。
好一会儿过去,才小声开口:“你快些离开,我两个丫鬟,很快就要过来。”
她知道,范衢定然是才从哪里逃出来,才会带着一身的伤,说不定还陷入了什么风波。因为以他的身份,要卷进什么风云里,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如说,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是非当中。
他们曾经是同盟,互相帮过忙。
唐素期虽然恼恨莫名其妙被他掐着脖子,但眼下,她没有必要因此与他争执。
毕竟以后,她或许还需要借他的势。
“你若不让她们进来,她们敢擅自进来?”
唐素期摇头,“你身上的伤,容易……被发现。”
“你那两个丫鬟,一个赛一个的蠢笨……别想的那样容易。”
“要、快些上药,这里没有药。”
范衢斜睨着她,看着那双娟秀的眉轻轻蹙起,双唇翕动,说话都说得那样难。
声音也哑的厉害。
他有使这样大的力吗?
唐素期垂着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比起刚才,她已经舒服多了,除了总隐隐约约觉得脖子上还有一只手掐着,再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这于她而言是个机会。
范衢难得这样狼狈,没有高高在上,端着置身事外的模样。
“你的人呢,有人来找你吗?你受伤,可有后手?”
范衢抬手撑着圈椅,定定的看向面前的人。
当真是十分冷静,不到一盏茶功夫,脸上就再也看不到一丝慌乱。
“要是没有呢?”他牵起唇,一双眼却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笑意,“你要怎么做?”
她没有急着回答,反倒是问起来,“追杀你的仇家是谁?我总要看看,我能不能得罪得起。”
“倘若得罪不起,你就要把我供出去?”
她兴许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出言试探,但却莫名让人恨得牙痒。
他方才还是下手太轻了。
何时,他还能让旁人这般见脸色下菜碟?当真是头一回。
“不是,你既然已经进来了,也没有杀我,那在你仇家的眼里,我就是你的同伙,是你的帮凶,我将你摘出去,能落得什么好,还得罪了你。”
她面色平静,还匀出空,抬手整理自己歪向一边的衣襟。
说出这样的话,也没用上平时的机敏迂回,带着几分故意让他察觉的坦荡。
一室静谧,连呼吸声都隐约能够听见。
倏地,范衢站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居高而视,垂眸看着靠在架子床边上的唐素期。
唐素期抬手撑着床板,悄悄往后退,手指摸到袖箭的扳机。
“我要还能被你伤着,那就是我该死。”他抬手,将被穿透的左手手掌送到唐素期面前,“之前教你的暗箭伤人,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范衢的手,又宽又大,手指很长,皮肤紧紧贴附着骨头生长,即便不用力,筋骨脉络都十分明显。他摊开的掌心,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撕开的皮肉都袒露出来,流出的血已经差不多干涸。
只是在唐素期看过去的时候,掌心那道快要凝结的粘稠血珠滑落,又顺着伤痕落到地上。
他好像不会痛,脸上笑意愈发深了,片刻后,又将手垂下去。
唐素期舔了舔干涩的唇,正要开口说什么房门被人扣响。
范衢不见丝毫慌张,反倒十分闲适地坐下,又熟练的拿出怀里的药粉,倒在掌心,扯下一段衣袖,随意将伤口包好。
离得近了,那股血腥味愈发刺鼻、浓烈。
有些恶心,唐素期拧起眉头,压下一阵反胃。
“夫人,你可在里面?”
范衢仍旧坐着,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在!”唐素期朝外喊了一声,随即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
她回望了一眼,仍旧坐在床边的范衢。
外间似乎点起了灯,看着亮了许多,他背着光,面色一片惨白,又一身黑衣。也不知为何,唇色那样鲜亮,像是涂上了血,看着十分渗人。
匆匆收回目光,她倚着门将门打开一些。
见门打开,过来的忍冬连忙开口:“夫人,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突然来了一群人,说是五城兵马司的要捉拿逃窜的犯人,我们……”
忍冬垂下头来,“我们就几个人,他们非要进来,也没有办法,已经在前面了,马上就要过来了。”
“没事,他们要进来便进来,我方才太累了,有些头晕,在里面躺了会儿。”
这下,忍冬才看出来自家夫人脸色似乎不太好,一副恹恹的模样,呼吸都有点费力。
“夫人,您……我我去请大夫来看看?”
唐素期摇头,“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莫要慌张。”
忍冬连连点头。
其实忍冬也没有太慌张,刚看见一大帮身穿皂衣又佩着刀的人过来,还一个赛一个的高大魁梧,凶神恶煞,她确实吓得厉害,话都说不好了,要不是茯苓在旁边,她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好在才说了几句话,那些五城兵马司的人看见他们停在外头的马车,瞥见马车上大宗伯府的标识,知道她们是礼部尚书家的人,态度就好了很多,面相都和善了,再没有方才那样闹事的样子,规规矩矩的搜查着。
门合上,唐素期赶忙走去内间。
下一刻,就看到倒在床上的范衢。
他安静躺着,连呼吸都十分微弱,本就一身黑衣,乍然一眼看过去,几乎以为他死了。
唐素期抬手推了推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耐下心又推了几把,仍旧没有反应。
没有多想,她抬手朝他脸上扬过去,但还未靠近,一把被人攥住。
“还没死,不用试。”
他中了毒,虽然及时吃了解药,但药效发作并没有那样快,还需要熬一熬。
只要歇上半个时辰便差不多了,这也是为何他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我没聋,听到了。”
“你……”她瞥向仍旧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范衢冷笑着松开。
“你要我怎么做,还是,你要离开?”
“我还没有那样多精力应付旁人,现在离开,和送死差不多。”
就算死也不能死得这样窝囊。
刚将叛徒揪出来,还没来得及将人扒皮抽骨,他就先死了,这怎么说得过去?
唐素期点头,那就是要她帮他的意思了。
她知道,和范衢这样的人为伍,很危险,也很容易卷入是非。
所以即便心中想过,她也始终没有做什么。
但今日,不算她主动。
“你躲起来,我去应付那些人。”
说着,唐素期抬眼瞥向另一边的衣柜。
她离开将门关上时,内间依旧没传来什么动静。
唐素期拧起眉心,再没多想,转身去了院子外面。
五城兵马司带刀的卒役已经走了进来。
院子空落落的,家具也没有,除了四下还摆放着一些花草几乎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三两下就把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除了唐素期身后的屋子。
领头的巡捕营把总逡巡一圈就收了眼,再抬眸,赫然看见从石阶上下来的唐素期。
把总当即就想起来,眼前这个弱质纤纤的妇人是谁。
他笑着上前,递上自己的身份铜牌,“夫人,在下是五城兵马司巡捕营把总,接到通报,说是有要犯流窜,为维护皇城治安,在下便带着巡捕营精锐沿街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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