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他身为巡防钦差,按例应当接见本地官员士绅。
最后,便是于他而言最为重要的。
他要往顺天发一封家书。
再往西走,有些山地连驿马都没有,传信便会很慢,等到家书传过去,兴许离他出发都要过去两个月。
常德是最合适的,他还能调急递铺,急递铺送信日行三百里,算算时日,差不多十天就能送到顺天。
夜色更深了,江雾也越发浓稠。
驿馆的客房,油灯一盏一盏熄灭。
黎承安坐在桌前,将信纸摊开,一边研墨,一边想着该写什么家书。
父母二人依照惯例问候便可,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最常说的那三两句话。
难办的,是他该写什么给自己新婚的妻子。
他该怎么写,才能告诉她,他日夜都惦念着她,梦里也全是她的身影。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早些结束,早些做完手上的事,再早些,重新见到她。
可真要这么写了,只被她一人看到倒还好。要是被旁人看到,待到来年他回去,她定然要同他生气,少不了要说他。
想着她蹙着一双俊秀的小山眉,低声数落自己的模样。
似乎,也还不错。
黎承安弯起唇,垂眼看着信纸,提笔落墨。
——贤妻杳杳,见信如晤。
……
不知不觉,竟已经写满了两张信纸。
黎承安暂且将墨笔搁在一边,看着那铺满字迹的宣纸,剑眉轻蹙。
他何时变得这样啰嗦?
竟将这一路景色如何,每到一处的气候变化,途经哪几个驿站,都写了出来。
垂眼看到信上写的,‘已过黄河、扬州琼花已谢、汉口有浩淼长江、沅江雾气深重’。只是匆匆一瞥,他就没眼再看下去。再想不起来一刻钟前,自己是怎样能将这些废话都写在纸上。
轻叹一声,他将宣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
抬手抚上贴着胸口挂着的玉扣,手指沿着玉扣抚摸,温润的质地,好似坦平了他心中的焦躁。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碰上过,如当下这样的事情。
他跟着父亲一道去山东,兴许要待上半年,但那会儿他们才认识不久,她十分不舍他,偷偷爬上马车,想和他一起去,要不是被随行的护卫发现,她可能还真要跟着他们一道出城。
唐素期被人从箱箧里拎出来时,黎承安吓了一跳,他慌忙下了马,赶忙跑到她面前,将那护卫的手甩开。梳着总角的人,小小一个,睁着圆圆的杏儿眼,十分警惕,也就是他到跟前才松懈下来,不知哪里沾到灰尘的小脸上还能看出来几分失落。
黎承安抬眼看向那已经被翻开的箱箧,又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箱子才那么大,要不是她人小,哪里能装进去,就算能藏起来,也是闷在里面,蜷成一团,想想就觉得难受。
“唐杳杳,好好地,你躲在里面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要是没人发现,你可就要闷坏了,到时候你爹娘也找不到你,家里人担心,该怎么办?”
她扬起眉,满不在意,“怎么会闷坏了,箱子锁不上,我能透气的,再说了,我留了信,爹娘看到就知道我来找你了,不会担心的。”
黎承安被她模样逗笑了,“留了信家里人就不会担心?你可知道我要去多远的地方,又待多久?”
说到这里,她面上才多了些犹豫,“可娘和我说过,去哪里只要知会一声,他们知道就可以……”
“姜姨母当真这样说?”
唐素期抿了抿唇,“我以往出门是这样……”
“我是随父亲去山东出外差,这一趟少说要两个月,和你以往出门踏青不同。”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向他时眉目间还有些得意,“黎伯父要去山东监视军饷,因为那边的外督巡抚不称职,陛下不放心,就叫黎伯父去看看。”
小姑娘一点没看出他的生气,反倒意气满怀,大方的袒露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事。
“监视军饷要做的事情可多了,要点兵还要盯着粮饷发放,防止户部下发的银两被层层克扣,责任重大!”
黎承安随她说话点头,“还有呢?”
“军马采买?恩……还要管理那边的将领吧…”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好一会才松开,“其他的,我也想不起来,应当是没有了。”
“你倒是厉害呀,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本是想逗逗她,让她知道独自一人偷偷离家,十分危险,却不想出乎意料的,她竟知道不少事。
她摇头,“不能说。”
黎承安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她仍旧十分坚定,一点不肯松口。
他轻叹一声,“我同你计较做什么,也是闲得慌了。”
似乎是发现黎承安格外好说话,唐素期凑到他跟前,牵起他手指晃了晃。
“那现在,我还能跟着景清哥哥一起走吗?”
黎承安握紧了那柔软的小手,笑着开口:“当然不行。”
说完,也不等唐素期反应,直接将人抱了起来,送回到隔壁。
由于偷偷离家发现的过早,唐素期留下的书信都还未来得及被人看见。
要不是黎承安将前因后果都与姜绾讲清楚,姜绾都不敢相信,自己平时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女儿,居然能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来。
再去她房间一看,连衣服都带走不少,捡了一个小包袱随身带着,乍一眼看过去,真像那么回事。
黎承安将人送回,正要出发追上自己父亲,又被那匆匆从屋里跑出来的人拽住手。
“我不跟着去了,但景清哥哥要写信给我。”
一双眼湿润润的,黎承安觉得,只要他能开口拒绝,她定然当场哭出来。
他无奈的点头,“会的会的,每过一个驿馆就写信给杳杳,可好?”
唐素期总算将人的手松开,“不能骗我。”
“不骗你,说到做到。”
他这一趟去山东,路上九百多里,有将近十天的行程。走的是官马大道,大约有十七个驿站。
才答应下来的时候黎承安还不觉得有什么,真要做起来,才发现,十分困难。他是骑马,不是坐马车,十七个驿站就有十七封信,且不说没有时间写信,就是写什么,也着实让人烦恼。
实在想无可想,他便学着邸报那样的写法,写自己今日路过哪里、天气如何、吃了什么……
一眼看过去,通篇都是废话,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递送出去。
既然答应了小姑娘,总不能食言。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样随意写的,几乎称得上废话的信,每一封都被她好好收着,装订成册,做成了一本薄薄的书。
用桐油浸泡过的油纸层层包裹,外面裹着油布,放在护书里,书里还夹着芸香草和樟脑,防霉防蠧。
那些价值千金的古籍字画,也未尝有这样稳妥的保管。
她总是这样,珍视每一件送给她的东西,即便那样东西没什么价值。
……
窗外,夜色如墨浓稠。
黎承安重新拿出宣纸摊开,如刚才那样,又写了一封家书。
一字一句,皆是路上所见所闻。
一张,两张,三张,不知不觉便写满了四张信纸。
和他曾经给她写的信没什么差别,又好似有些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酉时二刻, 顾之岑自礼部下衙,回到总布胡同的家中。
门口值守的仆人才点起灯笼,见着顾之岑回来, 赶忙将门打开。
“大人回来了!”
顾之岑恩了声, 迈步朝里走。
“大人, 今日门房这边收到两封信件, 已经叫人放到您桌案上了, 同您说一声。”
他脚步微顿, 说了声知道了, 又朝里走。
这处院子离礼部衙门很近, 前后走起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整所宅邸也不算大,南北串联的三进院落,差不多就是一般的官员、乡宦,或是家境殷实的士绅能买下的宅院。
当初林方昀才从苏州过来, 见到这所宅院还十分意外, 还没走到内院,就忍不住跟顾之岑念叨。
“怎么这房子这样小, 才三进,顺天的房价就这样贵吗?”
在浙江绍兴,即便顾之岑身上没有担着功名,那也是出生富庶之家, 家里有不少产业, 在绍兴那边,住所宽阔,堪称咫尺山林,有多方胜景, 可要比这处三进的院落,宽敞太多。
顾之岑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只是应了声,旁的也没说。
而如今,这所宅院的主人只剩下一人,虽然不算大,却更加显得宽敞。
进了内院正房,洗净更衣,顾之岑便去了侧边的书房,时常跟在他身前的墨竹早早点好了灯,将书房打理得纤尘不染。
桌上除了一沓公文外,旁边便放着两封信件,其中一封,他抬眼就看见寄信的落款,是从苏州府递来的,署名是他伯父林方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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