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喜欢张山人的画,尤其是花卉,这幅挂屏,她会喜欢的。”
兰茗睁圆了眼,呆呆的看着面色如常的潭遂。
她都不敢相信,这话是能从潭遂嘴里说出来的。那个以前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人,居然能花上几两银子买一副花架子挂屏,就为了送人,送的还是那位高门小姐。
更为重要的是,他只是为了讨那位小姐喜欢而已。
想起巷头那些人传的谣言,她心里多了不少猜测。
恐怕不只是那位小姐看中了潭遂的脸,可她听说,那位小姐前些时候可是嫁了人呢。
兰茗正想开口再问些事情,顺道再暗暗提点几句,一个穿着棉布交领衣衫的人从街道主路走了过来,径直朝向潭遂。
潭遂似乎也认识他,察觉到他靠近,目光便转向那人,沉默着等他开口。
“小姐找潭先生呢,如今在屋子里等着,您这边可还有事?”
潭遂目光微顿,侧身和兰茗交代了几句,还不等兰茗回话,带好挂屏和细账,就跟着人一起走了。
兰茗呆呆看着那脚步匆匆的背影,突然觉得,她那些还没说出来的提点,应当是没有必要,也起不到作用了。
*
卯时,天色朦胧,天光还未大亮,黎承安已经到了演武场。
与往常一般,校场上火把通明,脚步和号令声一阵接着一阵。
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操演结束,各队收兵回营。黎承安与几位千总交代了一下今日事项,便回了签押房更衣。
书吏早将昨日的物料单子、支银簿和一些采买的账册放在他书案上,每一份都需得核点数目,再签字画押。
他初秋入的京营,现下已是秋末,差不多已经待了三个月。料理起这些日常事务,早已得心应手。
不到半个时辰,桌上放着的那些东西已经差不多看完。
门外的长随敲门进来,低声通禀,“大人,宫里来了人,是御马监的内使。”
停下手中批笔,黎承安不紧不慢地将桌上的账册收敛妥当,起身朝房外走去。
甫一出门,就对上恰巧要进来,满脸笑意的内使。
“世子,陛下召您去文华殿呢,这会儿就走。”
黎承安应下,与那内使一前一后出了营门。而后牵过营门口备着的马,与内使并辔往城里去。
自安定门进城,差不多过去两刻钟,到长安左门停下。到了宫门口,将马交给值守的校尉,沿着宫墙甬道往文华殿而去。
黎承安差不多能猜到皇帝召见他所为何事,只是他不免觉得,有些太快了。
但现下时候却又是最合适的,正值深秋,再过半月就要入冬。
“黎世子,到了。”
内使的声音传来,黎承安收敛思绪,抬眸望向正殿紧闭的大门。站在门外的内侍个个低垂眉目,与他几月前来的时候无甚区别。行至东侧廊下,内使去了通传。片刻,那内使合门出来,下了玉阶,走到他身旁,躬身行礼。
“世子,殿内还有人在和陛下说话,您稍等片刻,待人出来,您再进去。”
黎承安笑了笑,“好,有劳公公了。”
那内使弓着腰道了声应该,转身垂首离开了。
不多时,殿门再度被推开,黎承安眉梢微抬,目光不期与才出殿门的人撞上。
来人一身深青色窄袖暗花纻丝圆领袍,头上戴着素缎棱角巾,腰系乌木素带,佩挂着象牙腰牌,手上掖着一卷簿册,不快不慢,拾级而下。
他同样看见了站在廊下的黎承安,面上随之挂起笑,十分亲近的走了上来。
“黎世子,真巧啊,竟然能在宫中遇见。”范衢站在阶上最后一层,笑得弯起了眼,面上一团和气。
不等黎承安开口说什么,他接着又道:“世子不必着急,陛下让我同你说,稍等片刻,待会儿会遣御前的内侍过来叫你。”
黎承安垂下眼,皮笑肉不笑,“知道了,有劳镇抚使告知。”
他将双臂托在胸前,下了一层玉阶,“这是哪里的话,我也是奉命而为,再说了,我们同朝为官,平日也多有打交道的时候,这样随口一句话而已,哪里称得上辛劳呢。”
黎承安抬眉斜乜着他,片刻,又收回目光。
“北镇抚司很清闲么,镇抚使还有心思在这里闲聊?”
范衢面露讶然,“怎么能是闲聊?我与世子一同效命于陛下,今后也少不了要打交道,寒暄几句而已,哪里能耽误什么事。”
寒暄也要有交情才寒暄,就他们二人的关系,还不至于用上这个词。
且那神情,装得像他们交情颇深似的。
黎承安干脆也学他,“是我狭隘了,不如镇抚使想的这样长远。”
“世子莫要自谦,您若是眼界狭隘之人,那这世上,便再没有眼量宽广之人了。”顿了顿,他又道,“正是因为您远见卓识,才能得陛下这般看重,将那样重要的事情,交托到您手上。”
黎承安看着他,脸色淡淡的,不见丝毫变化。
他深知,话里有话,是范衢惯用的伎俩。每每不期遇上,总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心中生起许多猜疑,也让人膈应,若真要顺着他的话去想,倒是正中范衢下怀。
挑起眉,他道:“镇抚使也不遑多让啊,这才多久,北境叛逃军户的案子就能差不多了结,放眼锦衣卫,也便只有镇抚使一人罢?”
“能结案,也不只是我一人的功劳,真要说起来,还多亏了……”
范衢停下说话,对上那双锐利仿若带着寒芒的眼,自然的弯起眼角迎上他的目光,“说起来,今日不过是世子新婚第四日罢?还没好好恭贺世子新婚呢,是我疏忽了。”
“对了,那份新婚贺礼,世子夫人可还喜欢?暹罗来的红宝石算是不多见的,费了些功夫才弄到的呢。”
黎承安收了目光,压着眉,低声轻嗤,“送礼便送礼,还需要假借旁人的名义,镇抚使做事也实在令人费解。”
“毕竟让人知道鼎鼎大名的长宁侯世子和臭名昭著的北镇抚司有联系,总归不是好事,我也是为世子……和世子夫人着想。”
“镇抚使慎言。”
范衢笑的愈发深了,眼角浅浅的细纹明显了许多。
“会的。”他侧过头,朝向正殿被推开的朱漆槅扇门,“世子差不多要觐见了,范某就先回北镇抚司了,还有些事情要做呢。”
黎承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眉目间多了些疑虑,待到远处侍奉御前的内使下了台阶,才垂下眼敛了神色,跟着人一道朝殿内走去。
*
酉时末,唐素期和忍冬一道从偏房出来。
家中养了猫和鹦鹉,尤其是这两只都年纪尚小,又才搬了新家。除了刚搬过来的那日,这两日都与平日里一般,该活泼的活泼,该懒怠的懒怠,但比起以往,都更黏人了些,尤其是狮子猫,好似瘦了些,唐素期抱着走了一大圈都不费力。
院前的小池塘还未修好,但将猫抱出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十分好奇,上蹿下跳,见它里里外外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消停了些,又扑回到唐素期怀里。
不过比起凤头鹦鹉而言,狮子猫还是没那样能闹腾。这几天,几乎都是空出两个时辰去陪它才行,好在长宁侯府小鸟熟悉,且曾经也有专门来照顾它的两个小厮,这两日精神见长,啄咬杨柳枝、桑树枝的本领,也见长了许多。
回到主屋,唐素期将下午潭遂赠与自己的那幅挂屏放好。
这是少有的张山人真迹,而且还是刻绘的图样,市面上这样一幅挂屏,少说也价值十余两银子。价值是一回事,能否机缘巧合买到,又是另一回事。
她是喜欢张山人,尤爱他画的花卉,但也不愿夺人所好。所以潭遂将东西赠予她时,她是推辞了的。
“小姐……夫人,在我那样难的时候,请了医术高超的大夫救治我母亲,又招了我做您家中仆从,让我能安身立命,这样的恩情,一幅画算得了什么?”
似乎看出她还要推辞,谭遂立刻又道:“没花多少钱的,夫人就当是让我心里安稳,收了吧。”
她没再坚持,收下了挂屏。
在想着究竟将东西放在何处最为合适之际,她顺口说了找潭遂的原因。
“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易自修,他算是我父亲得力的属官,近日他许是会遇上什么麻烦……也兴许是我多想了,总之,你帮我查查他,有了消息直接与我说便是。”
他话一出口,潭遂当即就在想,该如何去做。
这个人他知道。
他曾经住在南城,算是城边上,而这个人也就比他好一点,在城里面另了一间二进二出的屋子,又不是本地人,家中贫寒,加之为官清廉,还买不下那样大的房子。
不过应该也快了,易自修家中素来节俭,妻子更是攒钱的好手。
能知道这些,也全是因为他认识易自修家里厨房帮工的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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