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期松了口气,当即摆了摆手,“没有,你没有弄错,做得很好,这事我不想让旁人知道,本也是打算走我的私账,只是忘了与你说。”
“从今往后,若是我特意与你说的,便都不走中公的账,你与账房陈先生说一句就可以了,从他那里支取银子。”
茯苓认真答应下来,“奴婢知道了。”
书房里空旷,只是临近桌案前的槅扇窗被支开,从屋外透进一片亮光。
循着那日晚间最后的记忆,她在书桌旁四下找寻,翻了几沓字帖,挪开几卷书册,都不见那日的那方盒子。
过去一刻钟,几乎寻遍了眼下能看见的地方,都不见,那小木匣的影子。
唐素期无奈,只得叫来站在门口的侍从来问。
大致说了下那木匣的样子,也说了最后应是摔落在地上。
“你若不知道,便帮我问问洒扫书房的仆妇,才两日,随手放在哪处,应该也是记得的。”
不到一盏茶功夫,侍从寻来了前两日洒扫书房的仆妇。
“前日晨起时,我有见到过,世子说这东西用不着,让我放在架格顶上,跟那些旧书堆在一起。”
那仆妇抬手指向最顶层,上面摆着一扎用函套收好的旧书,十分的不起眼。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旧书下面还搁着一个小木匣子。
仆妇搬来梯凳,将东西拿了下来。
接过雕花木匣,唐素期同仆妇道:“世子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要你拿下来的。”
仆妇笑着说好,“少夫人放心,世子早就交代过我们,在院子里,您说什么便是什么,没有人能越过您去,就算是世子自己说过的话,与您的吩咐冲突,也是一样的。”
正欲打开木匣的手一顿,指尖贴紧雕花,“他何时这样说的?”
“纳征礼之前就说过几次,和少夫人成婚那日也说过的。”
想起黎承安曾经的训诫,那仆妇又道:“夫人您放心,我们整个西院都唯您马首是瞻。”
世子那日是这样说的,可不只是她,上上下下的丫鬟、仆妇、随从,个个心里都清楚。
遣退了那仆妇,书房只剩下她一人。
将木匣打开,绒布上放着的,是她那日就见过的暹罗红宝石。
西洋过来的宝石,波斯海贸的猫……
锦衣卫何时和鸿胪寺的人一样做派,有外邦的人都有这样交集。
绒布下面垫着一层棉垫,垫得很紧,几乎是贴着木匣边缘,要不是早有先例,很难猜到,里面或许夹了东西。
扯开棉布垫,果不其然,夹着一封折起来的信笺。
三个月前,她替父亲整理书房公文时,看到了一份仪制司每月呈递的署佥补汇览,这个汇览一般都记录着各个皇子府属近期的校尉补额、内史奏讨和印信铸发等的一些流水。
因为不算密件,所以父亲会带回家中批阅。
而恰巧她在整理时,父亲批阅到了二皇子府署。
随意看了几眼,她便觉察出许多不对。
储位未定,如今几位皇子虽已成年,但均未就藩,各自都在京城中有府署。
按照皇子府的仪卫额制,都能有差不多四十人。而这近两年来,二皇子府的佥补累计有将近四十,等于说,几乎换了一批校尉。并且这些人担保的文书底册,笔迹近乎一样,也就是说,足足四十人,居然是同一人代笔担保。
实在匪夷所思。
更有可能的是,佥补这些校尉只不过走了个过场,并没有人担保,他们都是家世清白之人。
还有那屡次奏讨内使接被驳回的批文,屡试屡驳,屡驳屡试。
……
知道这些于她而言没什么作用,但对于在追查北境叛逃军户的范衢来说,却是重要的线索。
只要他以锦衣卫的名义,亲自去礼部仪制司调取这些文书的原件,再对比那些笔迹……
他会查得很清楚,也很容易。
唐素期打开折好的信笺,上面不过几行字,是一首杂诗,巧的是她看过,而中间恰好漏掉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拼起来便是一个名字。
——易自修。
此人她知道,算是他父亲信赖的下属,礼部仪制司的郎中。
范衢和她说这个人的名字,是何意思?
像是,要提醒她什么?
唐素期这样东西装好,拿着雕花木匣,转身出了书房,往后罩房而去,她直步奔向其中一间,里面空落落的,并没有人在。
“少夫人可是要找谭遂?”
唐素期循声望去,是她带来的账房先生,正巧从屋内走出来,与她遇上。
唐素期微微颔首,“可知道他去何处了?”
“知道的,他特意同我们几个都说了,说是要去监工那家成衣铺子,大概一个时辰就回来,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想了想,账房先生试探地开口,“我叫人去寻他回来……”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急事,还有半个时辰,我便等一会儿,他若回来,你与他说一声,叫他来找我。”
账房先生恭声应下,唐素期寻人无果,也就暂时回了主屋。
另一边,潭遂差不多看完了翻修的地方。
木料、砖瓦那些基本采买进场了,今日是个诸事皆宜的吉日,工匠也开始动工,正在拆旧换新。
抓紧时日,工期还能提前。
“小遂哥,工料细账已经誊清了,”说着,女子将手上的账册单子递到潭遂面前,“你看看,还有什么记得不清楚的我再改。”
用料采买潭遂都有参与,随意翻了几页,他便心中有数。
“不用了,记得很细,账也都对得上。”
女子笑了笑,“那就麻烦小遂哥把账册呈给东家过目了。”
“不麻烦,本就是我该做的。”潭遂回了个笑,侧眸看见摆在一旁的描金彩绘花屏时,目光微动,又走近几步仔细看起来。
女子和潭遂一样,都住在南城的窄巷,家里日子过得辛苦,全靠她去绣庄做绣娘维持着,但总归不是个长久的事,绣庄小挣得不多,她的工钱也不多,只能勉强糊口。
真要说起来,比她还小上几岁的潭遂,过得要比她苦多了。潭遂做那样多的活,拿的工钱自然也多,偏偏家里有病人拖着,便是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用,也顶不了一个月的花销。
前些时候,她听说有个官家小姐将潭遂招去了府上做事,出了很高的月钱,还特意请了大夫来替他照看母亲。眼看着他母亲一日日身体好起来,他们家境也转好,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还有自己的份。
他竟举荐自己,做了那小姐产业里的一家成衣铺子的掌柜,后头更是顶着风险,看好她的想法,替她去与小姐说和,翻修这家铺子。
她做了这样多年的绣娘,也做过成衣,不夸张的说,这其中的门道,她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经营多年成衣铺子的掌柜。
但依照她的想法去翻修,可要花上不少钱。才将她换做新的掌柜,又要花钱翻修。一般的东家哪里肯做这样的事情?
兰茗都能猜到,潭遂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在那位官家小姐面前说和。
要不是知道潭遂对自己没有旁的心思,她都想学那些话本子里的落难女子,以身相许,偿还自己恩公的情意。
不过也是了,潭遂长得这般俊秀,如今也是大官家里的陪房管事,她又长了他四岁,终究是配不上他的。
“看什么呢?”她顺着潭遂的目光去看,发觉他在看自己前些时候买来的挂屏,微微挑眉,“遂哥喜欢这个挂屏?”
潭遂不着急回答,只是凝眸看得又更仔细了些,手指轻触上面篆刻图描的花卉。
“这是张山人的真迹。”
兰茗以为潭遂是在问自己,便回答道:“是啊,张山人以往都是画画,像这样篆刻又用彩绘描图的,少之又少,我也是看的好看,花了好几两银子买下来的。”
“花了多少钱,能将它卖给我吗?”
她怔了片刻,疑惑潭遂何时喜欢上了这样的东西。
兰茗买下这幅挂屏,纯粹是为了来日店铺翻修好,挂在店内,附庸风雅,吸引那些高门贵女来店里买衣裳。她还买了不少东西,但这挂屏是最贵的。
可要是潭遂喜欢,就是赠与他,又有何妨?他帮了她这么多,就算是还他的恩情,就这一件也是远远不够的。
她开口说要送给他,潭遂却不同意,坚持道:“你花了多少银子,我便加一两,同你买下来,要买到这样挂屏本就不容易,何况你还喜欢,我总不能好事都占遍了。”
兰茗只得无奈说了价钱。
她可不敢说低。
潭遂这人有时就爱较真,倘若她骗了他,反倒会惹得他生气。
将东西包好送到他手上,兰茗忍不住开口问:“遂哥是要将这东西送给谁?”
她也不觉得潭遂会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但没想到他,却一点都没有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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