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遂,刚才是怎么了?”
比起外间的两个丫鬟,潭遂看起来冷静多了,像是能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的人。
“回小姐。小人一过来就看见……狮子猫和凤头鹦鹉在打架。”
细细想了会儿刚才的场面,他才接着开口:“猫毛满天飞,狮子猫屁股这儿被啄秃了一块……”
潭遂就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被啄秃的那一小块,狮子猫喵喵一阵叫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叫唤声拖得很长。
唐素期没听过它这样,叫起来和哭似的,声音透着一股凄厉,声音又不算大,呜呜咽咽的勾得人心疼。她几步上前,朝潭遂伸手。
狮子猫似乎也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在潭遂怀里拱了拱,翻了个身,抬起爪子试探地攀到了唐素期身上。前爪站稳,后腿一蹬,落到她怀里。
“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昨日,她出嫁,潭遂就作为陪房,跟着她一起来了侯府。打算如今就住在她院子的其中一间后罩房,比起之前在尚书府他住在外院,两人反倒离得更近,说话也方便多了。
他点头,但并未出声,显然是有所顾忌。
唐素期侧身看向站在她旁边的人。
脸色冷淡,半垂着眼瞥向与他对面站着的潭遂。
潭遂比他矮了许多,要稍微抬起头才能与他目光对上。即便如此,潭遂面上也不见半分惧色。
可两人好端端的,这样焦灼起来做什么?
唐素期抬手拽住黎承安的手臂,将他朝自己身后带。
没使什么力,也格外的顺利。
唐素期挡在两人中间,继续问他,“不要紧的,你说便是,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倏然,身前好似拂过一阵凉爽清风,吹走了方才心中的愤然不平。
黎承安弯起眼,唇边隐隐浮现的梨涡,显得他神色柔和了许多。
“是啊,我们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再说了,”他收起笑,垂眸看向潭遂,眼底多了几分恣意,“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向来不分彼此,你既然是杳杳招来的人,便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也该待我客气些。”
何至于要让她难做呢?
他便从来不会如此,体谅她需要人手照看产业,即便不喜外男在眼皮底下走动,他也忍了下来。
反倒是这个潭遂,羁骜不驯,明明总是低眉顺眼的模样,骨子里却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潭遂躬身垂首,俯低的眉眼随着黎承安的话升起一丝疑惑,怔忪片刻,萦绕眉目间的冷漠一扫而空。
“世子说得对,是小人失了分寸,还请世子责罚。”
黎承安忡然挑眉,瞰视面前恭敬有礼的人,旋即轻扯唇角,未发一言。
唐素期黛眉轻锁,目光掠过二人,方才那隐隐约约的焦灼已然消失。
她松开眉头看向潭遂,“是的,就如……就如夫君所言,你不用顾忌,直接说罢。”
潭遂将放在桌案上的账册理好,递到了唐素期面前。
“这是这季田庄和商铺的账册,请您过目。”
唐素期翻开绸布封装的书页,随意看了几眼,“这几个月来进项都略有上浮,挺好的,这说明你治下有力。”
翻到上次对过账做下的标记,她大致的看了几页。
其中进项最大的是一处鼓楼附近的酒楼,另外就是正阳门大街附近的首饰铺子。
这两处地段好,客流大,管事的掌柜也用心,生意自然就好。
“除了这些,小人还有一事要和……少夫人请示。”
账册收拢合上,放到手边,唐素期轻轻应了声,让他开口。
“半月前,小人和您说过,在东四牌楼临街一家成衣铺子,掌柜想要请辞,当初我和您举荐了一位二十三岁的女掌柜,您可还记得?”
这家铺子是姜绾给唐素期的陪嫁,地段很好,铺子开了得有四五年,一直都有稳定的客源,生意不好也不坏,但这两年,原来的掌柜身体越发差了,前些时候就请辞,换了位年轻的女管事。
这一两个月来,单从账册上来看,生意反倒比从前好了许多。
“记得。”
“昨日,那女掌柜递消息给我,同我说,她想要翻修铺子。”
唐素期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九月底,而腊月到正月十五,是年关之旺,这一两个月的流水,抵得上淡季的半年,但铺子需要重新翻修,无论是檐柱、门板,还是阁楼,还有裁案和衣架,全部都得换,都太旧了,老化腐朽了,门面不吸引人是一回事,放不了东西,做不了事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当下须得抓紧时间,按照掌柜的说法,我去过那铺子一趟,前后合计,算了个数……”
迟疑了会儿,他开口:“要三十六两,那些工料细账会仔细写好再交由您过目,翻修的钱虽然多,但去年腊月,我们流水就有四十多两,如今门脸换新的话,少说也能有六七十两进项。”
“时间不等人,只是苫背就得一个月才能干透,还有做瓦工,上油饰……最好是这几日便定下来。”
话已说完,潭遂躬身垂手,站在桌案前,静静等着唐素期答复。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来日你将工料细账做出来,有什么需要支取的,直接和我陪嫁账房那边说,不过五十两的,你自己决断就可以。”
她之前便说过,支取五十两以内用作店铺开销的,不必特意与她说明,只需要在每月账目上注明即可。她叫人做事,自然得放些权出去,不然畏首畏尾的,事情也干不好。
潭遂抬头,定眸看向唐素期。
她朝他弯了弯唇,一双莹润的眼眸也随之微微弯起,温柔亲和,如徐徐春风,拂面而来。
他旋即垂眉敛眸,低声道好。
“还有一事,需要和少夫人说。”
不是突然想起来,是早就要说,只是顾虑着有其他人,他才将几件事调了顺序。
“没事,但说无妨。”
“坐着罢,话说了这样久,不累么?”一道声音突兀地岔进来。
潭遂正欲出口的话,顿在唇边,不上不下。
他拧起眉,却又将头垂得更低了。
黎承安闲放晏然,仿若无事般招了招手,原本站在远处的家仆立刻搬了一把圈椅送到潭遂面前,而他则将方才沏好的茶,端到唐素期面前。
“喝口茶水润润嗓子,也说了这样久的话。”他面上笑意温醇,将杯盏放下,躬腰俯身,凑得很近,抬手碰了碰她的唇边。
唐素期双唇翕动,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迎面拂来,撩拨得人有些痒,她想要朝后缩,抬眸瞥见他含笑的星眸,动作一滞,轻轻舒气,又缓缓答应。
她松开伏在膝间的猫,一手端起盏托,另一只手手指覆在青瓷茶盏上,纤细的指头被青瓷衬得越发圆润洁白,甲床是一层浅浅的粉色,好似桃花花蕊娇俏可爱。
见她唇瓣覆在茶盏边缘,轻轻品茗,他才开口:“这是徽州休宁的松萝茶,不少人都说,此茶味道在杭州龙井之上,杳杳觉得如何?”
茶水润喉及肺,清冽甘甜。
她放下杯盏,缓缓开口:“很香,有些苦涩,但回味甘甜,很有特色,我从前没有尝过这样的茶。”
她转眸看向潭遂,他才被安排坐下,眉心轻轻蹙起,不过转瞬即逝,又换上刚才那副恭敬模样。
“少夫人。”顿了顿,潭遂开口,“国子监祭酒夫人,有一份贺礼要赠与您。”
“不是已经送过了么?”黎承安眉梢微抬,斜眄着端坐在圈椅上的人,倏而扬唇轻笑,“礼册单上都有写着,我若记得不错,那应当是一幅鸾凤和鸣缂丝挂屏,高二尺五寸,宽二尺一寸,这样贵重的贺礼,挂在我们二人房中正当合适。”
多好的祝愿,新婚燕尔、琴瑟和谐。
挂屏上方还配了天作之合的篆额。
无论是何人送的,他都会承了这个情。
她侧眸瞥向身旁的人,“你是何时看的礼单?”
“昨日亲迎前,得空的时候随意扫了几眼,正巧就看到了这幅挂屏。”他垂着眼,唇边挂着笑,不紧不慢地又斟了杯茶。
黎承安手指轻抬,家仆极有眼力的将茶送到潭遂面前。
潭遂迟疑着,目光在茶和黎承安间逡巡,最后反倒看向唐素期。
没等到唐素期的准予,黎承安先开了口:“既然是给你喝的,就不用多虑,我们家没有那样多忌讳,用不着那一套。”
“是。”
“你在杳杳身边差不多有四个月了,帮了她不少,她也在我面前夸过你,而今作为陪房进了侯府,虽然月钱走的是杳杳的私账,与侯府没什么关系,但我身为杳杳的夫君,她看重在意的人,我自然也与她一样。”
潭遂握紧手下的茶托,抬眸看向黎承安。
他唇边扬起点弧度,是前几次见面没有的温和。
潭遂囫囵喝了口手边的茶,尝不出什么味道,模样却是做足了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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