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过去许多年了,于她而言,过去的年岁要比黎承安想的还要多。
其实有许多事情,许多细节她都记得不大清楚。偏偏七八岁那会儿,在侯府时发生的许多事情,她都记得很清楚。
穿过中庭,回到他们住的院子。
这会儿唐素期才发现,院中有明显动工的痕迹,假山旁边,泥土松动,有一方新翻出来的深坑。
吩咐茯苓忍冬去将东西放好,她拉着黎承安走到这深坑旁边。
“这是什么?”
黎承安挑眉,“一个多月前,你不是与我说了,想要有一方浅浅的池塘。养几条鱼,种一点荷花,不要太大,小小的就好,还问我能不能挖,贸然动工会不会不太妥当,这不是你说?”
唐素期抿了抿唇,仔细算着这方池塘的大小。
纵一丈,广五尺,深……约三尺许。
竟和她当时设想的差不多。
她还没从诧异中缓过神来,怔怔地望着那方只完工一半的池塘,“确实是我说的,但这样久没提起,我想兴许是院中没有位置去挖这样的池塘,我以为此事便会不了了之……”
黎承安抬唇轻笑,瞥眼望向她,正欲开口说这报备修缮府邸的事,就发觉她站得不太稳当。
今日她穿的衣裳又格外空荡,风吹几阵就能把人卷走似的。
遂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迎着她疑惑的眼,带着她缓步走到树底下,已经修建得了许多年岁的秋千旁,与她并排坐下。
当时这秋千就修得很大,足足能容纳三人。而今他们各自都长高了不少,尤其是黎承安长得这般高大,突然坐下来压在秋千上,秋千立刻就偏向一边,摇摇晃晃地翘了起来,唐素期身子一倾,双腿竟倏地悬空起来。
黎承安眉心微蹙,握稳秋千的两端铁链,自己坐到中央,见秋千平稳下来,松开铁链将抬手就将人抱起,而后圈着她坐下。
这样两人都坐在中间,倒也还算平衡下来。
唐素期后背抵着他前胸,偏头想去看身后的人,却又被他圈着腰动弹不得。
黎承安只觉得当下处境惬意松快,抬起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又借机弯腰倚在她肩颈上。
“看你站着那样费力,我们就坐下来说话。没旁的事,”见唐素期缓缓回过头去,他才接着笑开口,“虽说我爹深得陛下信任,但前段时间风声紧,你也知道的,他不是遭人弹劾了吗?做事都得谨慎些,所以就算挖这方池塘,我们也是先递了信给工部报备,不急着开工,过了一个月,没等来言官弹劾的奏折,这才开始动工。”
朝堂上下多的是官员私自修缮府邸,这事本来也不经工部,纯属家务事的范畴,他们向工部递信,不过也就是避免来日有谁借此作筏子,又来参他家一本。
听他这样说,唐素期有些后悔自己开了这样的口。
要知道会有这样的影响,她就不说了,修与不修也影响不大。
“咦、怎么又眉头深锁了?”伴随这说话的声音,两根修长的手指直直戳向她眉峰,轻轻揉了揉。动作很慢,好像生怕弄疼了她似的,但力道明明控制得很好,很舒服。
见她眉头松缓下来,黎承安收了手,继续圈住她的腰。
“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与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后悔,要你觉得愧疚,你要真这么想,那我这些话白说了,这份心也真是成了坏事……”
他语调拖得极长,莫名生出了些卖弄可怜的意思。
唐素期哧的笑出来,眉目也柔和了许多。
“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同你解释,为何这池塘动工的这样晚,你可明白,唐杳杳?”
唐素期收敛几分笑意,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将她搂得更紧,他接着问:“以前没见过你对这些感兴趣,怎么突然就想要挖池塘了,还必须得这样小?”
不像池塘,倒像水坑,若不是打算栽种菖蒲、睡莲,加上引了活水过来,那真和水坑没什么区别了,不过就是深一些。
握着他手臂,挣开些,她才开口:“我养的那只狮子猫,你知道的,平日用过晚食,我会带它在家中溜达,它特别喜欢外院那方池塘,就是那池塘水深,很危险,我就想着,今后修一方小一点的,即便它哪日不察摔下去了,也无大碍,就不必那样提心吊胆的。”
“所以这样大费周章的,就是为了那只蠢猫?”
“也不全是为了它,一处小小的池塘,栽上些水生的花草,不仅赏心悦目,也让人身心愉悦,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黎承安扯着唇,轻诮,“这些不过都是顺带的事儿,主要还是为了那只猫吧!”
哪里是猫,简直是只狐狸。他以前可没见过唐杳杳这么在意一只猫。
握紧身后人的手,她偏头问:“你不喜欢猫?”
“不是不喜欢,猫身手灵敏矫健,是天生的猎手,只是那只猫,又蠢又胖,只会卖弄可怜博取同情,实在是……丢猫脸。”
“也……没这样夸张罢,我坐下的时候,它还是能跳到我怀里的,不说灵敏矫健,但也不至于蠢笨……”
黎承安明显不喜欢狮子猫,偏偏还不愿承认。
挣开圈住自己腰的手,唐素期站了起来,转过身,垂眸看着黎承安,“我去看看它,平常这个时候,它都会来找我,要我抱着,或是陪它一起走走,昨日便算了,我们成婚,只能让忍冬好好照看着,今日,它恐怕也会闹着呢。”
怀里的人一离开,空落落的,黎承安顿时觉得这秋千坐的也没意思,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去了侧屋。
两人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哐哐啷啷一阵动静,隐约还传来重叠仓促的脚步声。
唐素期提着裙子,赶忙上了石阶,跨过门槛要进去,却被身后的黎承安拉着手臂轻轻往后带了一带。
后背撞到他怀中,唐素期不解的偏头望向他。
他将人松开,“我先去看看,别着急。”
唐素期没全然听他的,只是跟在他身后约三尺的距离。
侧屋正堂已经乱作一团。
两个丫鬟,一个正把窗扉合上,一个站在门边,正要抬手关门。
两人皆是满头大汗,发髻松散,还在赤赤喘着气。反观扑腾翅膀的雪衣娘,却是十分悠闲,闲庭散步似的,时而在博古架上折腾两步,时而又跳到花瓶上,时而又蹦哒到八仙桌上,再看地上,已经有两摊碎花瓶瓷片。
只是两人进来这么一会儿,就已经飞过两处地方。坚硬无比的喙咚咚几下,就把它脚下的厨柜门敲出一个缺口。
再看其他地方,用来隔断外间和内室的深青色帷幕,其中一边已经破破烂烂淌在地上,另一边被扯了一半下来,还有好几道明显的扯痕,显然,罪魁祸首就是如今正在束腰高几上勾爪子踱步的雪衣娘。
它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混乱的局面是因它而起,反而十分优雅地梳理起自己的毛发来。
打眼看过去,它头顶那酷似花瓣的羽毛还多了许多神气。
便是见惯雪衣娘犯脾气搞破坏的黎承安都是眉心突突直跳,更何况安排照料的这几个丫鬟还没有那样多的见识。
唐素期跨过门槛,四下逡寻,当即就看见自己找木匠打的木头房子已经裂了开来,门板都摇摇欲坠,疾步上前,里面的狮子猫更是没了踪影。
她蹲下来视线往里探,原本铺就好好的棉布绒毯,已经东一块西一块,仔细看,还有些狮子猫的雪白的毛。
显然,在这间屋子经历了一场“恶战”。
两个丫鬟回过神来,赶忙向二人行礼。
“猫呢?”
其中一个丫鬟抬手指了指里头。
唐素期黎承安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间,才往前走几步,就看见坐在圈椅上,正抱着猫低声安哄的潭遂。
许是察觉到了二人走近,他抬眸,目光正好与黎承安对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潭遂稍有意外, 顾念着怀中瑟瑟发抖的狮子猫,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才抱着它朝二人行礼。
“小姐。”他迟疑片刻, 才开口, “世子。”
黎承安站在唐素期身后, 垂眸看着他, 他说完那几个字, 仿若无事一般, 继续抚摸怀中的狮子猫。
黎承安扯唇轻笑, “你倒是和这只猫关系不错, 很是熟悉,它害怕,也知道往你怀里躲。”
潭遂没有回话,只是恭敬的站在一边,低垂着视线, 盯着脚下的青砖, 怀里抱着猫的手倒一下没停,一只手兜着猫, 另一只来来回回抚摸着。
猫是他接来的,乖,也胆子小,但尤其亲人, 和狗似的。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猫, 南洋过来的船,那会路过通州码头,他见人拿笼子装过。
以前远远看着只是觉得好看,再没别的想法。
但今天, 这只猫一头撞到他怀里,那副害怕怯懦的样子,又让人觉得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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