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要是也想学,改日我便教你,”徐毓好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招呼唐素期跟着她一起去主屋坐。
“母亲那边你不必担心,侍卫骑马过来回禀的时候,我就赶紧叫好大夫了。那位茁草堂的大夫在城中都有些名气的,医术高超,可以信赖,我瞧着母亲下午那会儿比刚回来的时候脸色也好了很多,倒是你——”
徐毓好与唐素期对坐,仔细上下将人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脸色白成这样,是不是没休息好?中午那会儿暑气确实很重,下午才好一些,我们这样时常在家中待着的女子,突然一下去那样的地方要待好几个时辰,肯定受不住的,都没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给她倒上一壶凉茶,递到她面前,徐毓好接着开口:“杳杳,我知道你心思细腻,思虑多,总想着事事都圆满周全,但是有的时候,也不必那般操心,有一句话说得好啊,操心了,就有操不完的心。”
唐素期细长的手指搭在青瓷杯盏上,她看向面前的人。她笑容明媚灿烂,鬓发还有些许濡湿,小口轻轻喘息,但浑身却充满了朝气。
压抑了半日的烦闷,突然便想要宣泄。
她问:“嫂嫂,你觉得我应该找怎样的人成婚?怎样的人,才与我合适呢?”
她这样问,却是让徐毓好分外诧异。毕竟,还没有哪家云英未嫁的小女娘想要挑选夫婿,开口便问,与怎样的人成婚合适。
怎么能论合适?就算事事诸多困扰,得退而求其次,其次,再次,但只是开口问,应该首先考虑的是喜欢罢?
可唐素期模样认真,仿佛真为此事烦恼。
这可让她犯了难,她还从没想过这样的事。
徐毓好面露犹疑,葱白的食指尖相互抵着打圈,“杳杳就没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她低声轻喃,熟悉的模样随之浮现脑海,但很快又被她抛下,“以前有过,不过那都是儿时的事了,到现在也做不得数。”
“意思就是现在没有了?”徐毓好抬手撑着下巴,露出一脸果不其然的模样,“杳杳和我当时待嫁的时候很像,我那会儿也没有喜欢的人,惆怅、担心,总忧愁着,万一所托非人怎么办?但想多了也没个结果,只是自寻烦恼。”
“娘亲和我说,唐侍郎的长子是个很好的人,文采斐然又学识渊博,最重要的是生了副好相貌,我便找了个时机,看过一次,然后就答应下来,那会儿我心中想着,他有个好名声,父亲又是礼部侍郎,家里肯定差不了太多,就算名不副实,好歹也与我家门当户对,还算是我高攀了,能忍便忍一忍,实在忍不了,看看他那张脸,心里也会舒坦许多。”
“所以在我看来,最为重要的便是一定要有一副好相貌,不然这个人我都不屑于搭理,他内里如何,学识如何,性情如何,我都不想去了解,少了这块敲门砖,他的所有我都不想知道。”
徐毓好直白又坦荡,一番话说完,自觉十分有理,一双眼寻求认同般的看向唐素期。
“前些时候杳杳和郑传胪相看过了吧,觉得他如何?”
唐素期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长得好看,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是个很诚恳真挚又很温和的人。”
“杳杳觉得他不错吧,话里话外都是在夸他,可是你不喜欢他对吗?”徐毓好眨了眨眼,“杳杳夸他长得好看,那比起之前的那位顾探花呢?”
她扬唇轻笑,“放眼京城,还没有谁模样能赛过顾之……顾探花。”
她闭起唇,眉心轻蹙,不愿再说下去。
徐毓好觉得,后面相看的这个郑忱,在她心底的印象比不过那匆匆一面顾之岑。
因为说起这位顾探花,她平静的脸上有诸多情绪变化。很细微,并不明显,还是能看出来些的。
徐毓好很疑惑,“杳杳,你心中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顾虑,我总觉得你好像在担心什么事情,能与我说说吗?”
唐素期面色一怔,“顾虑……”
“是啊,杳杳不像是在挑选未来夫婿,而像是在选一个,可靠信任的,能解决你心中顾虑的人。”
明明早上出门去还不是这个样子,徐毓好突然福至心灵,她试探地问:“你这趟出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这事原本也是要说的,带出去的护卫都受了伤,要瞒也瞒不住,只是她想选个更合适的时候,譬如明天,她冷静些时,说的更周全些。
唐素期微微颔首,简单的将下午遇上一伙不知身份伪装成灾民的人说了出来。
“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也不知有何目的,还有那个锦衣卫说的话……我在想,我以前是不是想错了,我应当和他说的那样,找一个……”
面前的人突然站起身来,绕过圆桌,将她一把揽在怀中。
清甜的香气将唐素期包围,她有一瞬的错愕呆滞,然后察觉到嫂嫂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怎么遇到危险,还自己咽在肚子里……我不问,你打算要何时才说……”
“我知道你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娘子的,怎么才及笄一年就变成这样了……”
徐毓好声音嗡嗡的,还带了些鼻音。
“杳杳,好杳杳,你才十六岁,比我还小三岁呢……”
“不用这样什么事都自己独自忍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选什么便选什么……”徐毓好松开她,弯下腰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杳杳,你尽管选,只要你喜欢,嫂嫂一定站在你这边。”
“就算母亲和父亲都不答应,我也一定站在你这边。”
唐素期怔了片刻,她看着那双水汽弥漫的眼睛,轻轻笑了笑,“那如果哥哥不答应呢?”
“我还是站在杳杳这边!杳杳选的人,肯定错不了!”
可是她上辈子就选错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唐素期心底有了打算。
*
酉时一刻,她随意吃了些东西,梳洗更衣,让陪在身边的两个丫鬟都去了侧院。
茯苓知道今日的遭遇实在惊险,小姐心中难免不大平静,这会儿肯定想着一个人清静几分,便乖乖应下。忍冬本就受了伤,所幸没什么大事,看过大夫上完药后,人也好了许多,这会儿唐素期叫她们回自己屋子,她当然是想去好好休息。
侧院离得不远,绕过回廊就是,她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声音大些,丫鬟也能听到。
此刻,院中只余下她一人。
她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绸布,用那杆放在院中的长杆,将绸布挂在了槐树上。
做完这些,她回了自己屋子里。
桌上摆着沙漏,用琉璃做成的,她曾经细致地算过时间,描绘过刻度,只要面前的这只沙漏全部漏满,便过去了两刻钟。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年轻、漂亮,虽不至于名动京城,但也算是容色姣好。
她满头青丝散落,面色平静,一双眼里好似没有波澜。
实则并非如此,她有些忐忑,也有些不安。
她要做一件不大光彩,乃至有些冒犯的事情。
但这是她思前想后,最好的人选。
她取出妆匣里的檀木梳篦,顺着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
沙漏里的流沙已经过了一半,她仔细看了看刻度,已经过了一刻钟。
放下檀木梳篦,她用发带将头发扎好,转身出了屋子。
天色渐黑,她将槐树旁的石灯点好,坐在石桌边,拿起书架上随意抽的一本杂记,翻开书页。
原本就是打发时间,顺便缓和自己心绪,没想到才翻了几页,竟将杂记看了进去。
月光如练,明星点点,夜风轻盈地卷起几缕她垂在身后的发尾。
树冠摇曳,树影婆娑。
月光下,少女垂手坐在石桌旁,专心看着手中的书。万籁俱寂,她侧脸如月光般皎洁柔和。
他站在墙头看了许久,心中升起的躁意恼怒,好似被一只轻柔的手,缓缓安抚,心里就这样悄悄的安静了很多,他动作也随之轻了许多。
揭下枝头的绸带收进怀里,他从墙头轻轻跃下。
一刻钟前,他下衙归家。还未到书房,就看见站在门口,那两个被他指派,在暗处保护她的暗卫。
两人面色凝重,进了书房,就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都和他说了。
“她可有受伤?”
“未曾,无人接近唐娘子……除了、”断水犹豫片刻,“那突然出现的北镇抚司镇抚。”
黎承安眸色渐深,低声轻嗤,“追查军户叛逃,查到了唐杳杳身上……”
“那些扮作流民的匪徒,都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了,你们二人今后,务必更加小心谨慎,一切都以她的安危为重。”
三言两句,草草结束。他连身上的常服都来不及换,更没有熏上她喜欢的蜜柑香,行色匆匆,跃上墙头。
黎承安就这样垂目看了很久,他看到她纤细的指尖搭在书上,轻轻翻动。他看见她没有扎紧的发丝从耳旁滑落,垂到眼前,她撩了好几次都没能弄好,最后只能先将书放下,重新系了一遍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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