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那位竟然会有所动作,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狱中的辰州知府悄无声息的死了。
黎承安设了这样一出好戏,他当然也不能干等着。
他早在狱中布好眼线,算着时候,让辰州知府在某晚被人劫走。
辰州知府就这样落到了他的手上。
而黎承安似乎也知道他的用意,派来的人差不多都追查到了他面前,却又无功而返。
但既然黎承安没有将人抓回去,他也就放心继续查了。
辰州知府,此人油头粉面,蓄着长须,打眼过去就知道在辰州日子过得极舒服。
范衢打算亲自审他。
北镇抚司诏狱几套常用的刑具,他带了过来,但这回他并没有动大刑,只是把唐素期给他的那本私账,尤其是昌隆钱庄与裕丰商号往来的流水,抄录了一段,摊开来摆在他面前。
几乎是没费什么事,这位极少吃苦的辰州知府,就供出了不少事情。
他不仅知道石牙驿的损耗,更知道永顺宣慰使的死并非突发疾病,而是有人想要将其灭口,还供出昌隆钱庄背后的胡掌柜,曾两度亲自来辰州督办物资倒卖。
嘴巴严实的,范衢见过不少。嘴巴松的,他也同样见过不少,但松成这样的,确实不常见。
范衢查过顺天那家裕丰商号的底细。
它并非只是一家普通的茶叶商号,它账目由王府长史司经手,表面的东家不过是挂名,实际掌盘的是王府的账房师爷。这家商号和多处王府均有贸易往来,可笑的是,绝大部分交易的货物都未曾实际抵达店铺。
而今,顺天的王府只有两家。
其中一位还未成年,而另一位便是四皇子了。
事情几乎已经要水落石出。
但范衢觉得,应当没有那样简单,他要更耐心一些,再看看还能挖出些什么来。
反正那假死的胡掌柜也已经有了踪迹线索,便叫人慢慢去查。
此人已经汉口南下,在汉口的昌隆分行,逗留了近半个月,似乎有不少的事情要做。
而他,手里又多了一条军需贪腐的线索。
也就是前几日的事,说是有私盐和官银,借苗寨的商道北上。
这可真是大胆。
沅州城一带,又有钦差,又有巡抚,前些时候辰州知府都入了大牢,居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正巧他也忙了一段时间,总该找些轻省的事来做。
于是,范衢亲自带了一队人,摸到了这座苗寨附近的一条暗路,一路往山上走。
却不想还没靠近苗寨,路上就遇见一片混乱。
阵阵迷烟,还有乱飞的细针,以及刀剑铿锵激战的十余人。
这可真是太巧了,竟叫他遇上一场伏击。
范衢停在数丈远处,眯起眼仔细看着。蓦然闯入的一道身影,让他唇瓣的笑意僵住。
原因无它,那杏黄色的身影实在太过熟悉。
范衢轻轻啧了声。
跟在身后的校尉当即走到他面前,“大人,我们可要上前帮忙?”
一众人扮作山匪的模样,刻意遮住面容,显然是有意袭击,但看了一会儿也不难看出动手的人不至于刀刀要命。
不像是要杀人,更像是威胁警告。
可这些人善用迷烟细针,也不知他们手上那些暗器是否有毒,就算能打得过,也得小心避着他们手底的暗器。
也只有那两个身手很好,将她圈着护佑的贴身护卫,看起来不算狼狈。
不知道她是给手底下的人下了什么命令,以至于当下看起来,两方都没有下死手。但另一方显然更狠辣些,射出的飞针不留余地的往前扎去。
“不着急,先等等。”
话是这样说,范衢却已经抬步朝前,独留身后的校尉怔愣在原地。校尉回过神来,朝后面的人摆了摆手,“不要随便动手,我们跟紧大人,听大人指令行事。”
一众人齐齐应是。
数丈远处的另一边,唐素期手被断水紧紧拽着,被他护在身后。
因为要护着她,断水行动处处受到掣肘,但仍旧极力拦下了那几欲上前的贼人,挡住了刚才如骤雨一般射来的飞针。
烟雾阵阵,唐素期尽力蒙着口鼻,也十分配合着断水的动作,被他手带着左右闪避。但是太快了,与她而言太过吃力,加之他们又站在路口,山路崎岖蜿蜒,动起来都十分不易。她时时刻刻都小心,又是后退,又是朝侧前方挪动,不消片刻,她额头就起了一层薄汗。
转瞬一个折身,她的脚踝重重磕到了一块石头上。
她不由得拧紧眉心。
疼倒还好,可以忍受,最要紧的是,她觉得身子愈发软了,慢慢的使不上力。当下挪动步子,都是靠着断水拉她。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别说弄清楚这些人的身份,怕就要将断水一起拖下水。
她带来的几个护卫,除了惊雷和断水,都已经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还是中了毒。
唐素期想过山上或许会遇上山匪,但却没想过会遇上一群训练有素,还善用迷药毒烟的贼匪,且这些人不为财不为色,完全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早就埋伏好了。
唐素期咬牙用力挣开断水的手,却反倒又被他拽得更紧。
“你松开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先专心应对他。”
声音断断续续的,混杂在一片混乱当中,也不知道断水有没有听清楚。
眼看着眼前匪徒的同党已经差不多放倒了他们其他的护卫,好几个人就要过来帮忙,唐素期心底更加着急了。
再看旁边的惊雷,他应对的人应该是身手更好。他肩膀上都扎上了几针,看着虽无大碍,但应对躲闪的动作已然没有刚才那样灵活。
那针上应该带了药。
唐素期心里着急,却忍不住想他们会突然遭遇这样变故的缘由。
这趟去飞云寨,知道的人也不多,除了飞云寨的寨老,和一路给她递消息的阿乌兰,几乎就没几个人知道了。究竟是被谁知道,提前埋伏,要对她们下手。
偏是挑着她回程的路上,倘若是上山,见着他们久久未归,飞云寨寨老兴许还会派人下来看。
而他们这一行,目的究竟为何?
要取她性命吗?
眼下根本容不得她多想,思绪混乱中,一枚银针飞来,直直插上断水握住她手肘的那只手。
手不自觉松开,断水再想握紧,人已经朝后滑去。唐素期反应不及,后退着踉跄了几步。
那根飞针原本是朝她来的,是断水朝前拽了一把,才让她避开。
她亲眼看着,离她不到半丈远的断水,想要上前来护着她,却又被身后的人拦住,长刀直直向他砍来。
他不得不侧身避开,专心对付面前的人。
好在眼下也就剩下这几个武艺高超的匪徒,她在一边暂且躲着,断水惊雷两人应当可以对付的过来。
少了她,断水片刻就占了优势,手执长剑,不仅将那人剩下的飞针挡了回去,又逼得他节节败退,电光火石间,那贼匪手上的长刀就被挑飞出去,转了几圈,斜插进一边的泥地里。
唐素期蹲在一边,心里松了口气,想来不要太久,眼下的事情就能解决。
她方才和两人说过,一定要留个活口,不管留下的是何人,一定带回去好好审问。究竟牵扯到何人,是有意为之,还是嫁祸栽赃,都得查清楚。
也是这会儿,她才觉得不太对。
刚刚另一侧,惊雷还和那人缠斗的有来有回,这会儿,竟没什么动静了。
她攥紧杏黄色衫子的本白滚边,偏头往另一侧看去。
原本还打斗着的惊雷单膝跪在地上,握紧手中的剑柄,剑尖杵着地,勉力支撑着身体。
而与他缠斗的那人居高临下,长刀已经临近他脖颈处。
“小心!”
再抬眸,竟与那遮着面的匪徒目光对上。唐素期心底一紧,连忙后退着。余光瞥见银光闪烁,迎面而来,她赶忙朝旁边躲避。
下一刻,她身子倏然一轻。
金石击撞,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音。
三枚飞镖扎进离她不到一丈的泥地上,旁边散落了几块石头。
这比起方才的飞针,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针扎在她身上,那该是多深多痛的伤口,要是有毒,那她还能……
她不禁心有余悸。
而她后背,抵上了一方温热又柔软的墙。
低头看,她腰间多了一只手,紧紧圈着她,让她几乎不能动弹,因为离得太近,鼻尖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柏子香,和夹杂在其中,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正想偏头去看身后的人,面前倏然多了一只手,握着她下颌。
但力道实在太轻,仿佛只是搭在上面,根本没有使劲,她略一挣扎,手便搭垂落下去。
脚步声渐起,一众身着皂衣的校尉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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