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波及虽大,主责却也只在辰州府。
其他再多的,她便没什么印象了。
范衢半掀起眼皮,唇边夹着笑,“唐娘子,你就只一句愿意帮我,我就要把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都告诉你?这可不划算……”
“我知道范镇抚手眼通天,手底下暗线桩子遍布整个府城,但总有些地方,你手伸不进去,可是我可以。”
她抬起头面色淡然,“我是巡抚夫人,四品恭人,这一带的官员内眷,可以说以我为尊。我想从她们口中知道一些事情,不算太难。我在西南这边也有些产业,虽然没有顺天那样多,不大不小,也称得上有商号的规模,除了官府那些文书,我确实很难见着,其他的事情我想知道,并不算太难。”
缓了片刻,她接着到,“不知道这些,在范镇抚看来,够不够呢?”
他唇边笑意更深,“唐娘子早该这样说了,有这句话,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都不是难事。”
……
十月初,天高云淡,渐渐入冬,唐素期收到辰州知府夫人郑氏的宴请。
仲秋之际,知府夫人就给唐素期下过帖子,邀她来府上一聚。但那会儿女塾才起步,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她实在抽不开身。除了给学生们授课之外,她还得教学生们印书,学习裁纸、刷墨、装订。
女塾目前开销一个月五两银子,但她们自营自足,种草药,制作药膏,还有就是印书卖给城中的书铺。这样一个月下来,不仅开销能填上,还额外有四五两的盈余。
其他的事情暂且勿论,但将这些都做好,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女塾讲课的老师本就不多,她须得顶上空缺。
不过,这近半个月以来,一切都理顺了许多。学生们以学业为主,手艺为辅,时辰分明,也互不侵占。
而今,知府夫人又给她下了帖子,她也有意融入辰州府官员内眷的圈子,也就接了帖子应下。
来的人很多,不只是城中的官眷,还有不少富商太太。
唐素期不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场合,除了必要的客套,她就坐在一边,也没人看着她年纪小就想贸然前来打扰,毕竟身份摆在这儿,除了几个知府同知夫人,大多都不敢和她搭话。
官们坐在一边喝茶闲谈,说起城中近日来发生的事。
原本是在说同知夫人发髻上的一只发簪。瞧着做工,不像是这边能产的,通知夫人也不隐瞒,大方提这发簪是找人代购顺天的,只可惜前几日路子断了,要想再买就没那样容易。
“怎么好端端的路子就断了?”
“咱们城里的昌隆钱庄你知道吗?昌隆钱庄的胡掌柜和顺天那边的裕丰商号是有往来的,所以才能代购到那边的东西,但是前几日昌隆钱庄不是起了火吗……”
“就是啊,我可在里面存了几十两银子呢,账本都没留下一页,这下可好了,全打了水漂……”
“那有什么办法呢?我问过我家老爷了,连掌柜的人都找不到。”
“什么,你家也在那钱庄存了银子?”
“存了!存了不少呢!”
……
昌隆钱庄被烧的事情,在整个沅州城都闹得沸沸扬扬,近乎无人不知。连掌柜的都死了,因为账本被烧,不少银钱记录都没了,而今闹得正凶。
唐素期找人打听过此事,因为把银钱存在钱庄里的人几乎都是官员,大家都顾着脸上体面,闹了也不会闹得太难看,所以事情还算可控,但就是这样,也让沅州知州头疼的不行。
她和潭遂说起时,阿乌漾正从后院回来。满手沾着泥,用清水撩了几遍,拿起棉布仔细擦干净,听见他们说话,顿时来了兴致,几步凑到面前。
“这个钱庄我也听过,之前有一次他们掌柜雇人去码头搬箱子的时候,我正好也在。”
阿乌漾堂哥去码头给人帮忙,她好奇码头那边是什么样子,就特意去看看。
“他们家的事很多人都愿意做,因为给的赏钱很多,每个月都有,脚夫要抢他们家的事,都要挤破了头才行,不过那东西也很沉,我堂哥和我说过。”
阿乌漾这样莫名其妙在旁人说话的时候凑过来,也不是头一回了,但潭遂仍觉得不适应,他拧起眉提醒道:“你偷听我们说话便算了,你难道觉得这样很合适?要是被礼仪先生听见了,肯定又要说你。”
“这有什么的,我在寨子里都是这样,我们关系这么亲近,说几句话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阿乌漾满脸不以为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上前几步,凑得更近了些。潭遂见她几乎要抵到唐素期面前,赶忙抬手想将她推开,却在下一刻,被她说出来的话惊在原地。
“我去码头看的那次,看见那箱子破了,露出来一截,白晃晃的,应当是银子。”
她堂哥力气可大了,从来没搬过什么货叫他也觉得沉,要是那一箱箱的都是银子的话,那才说得过去呢。
潭遂抿了抿唇,“你看错了……”
“才没有,我眼力可好了。”
其他的东西还说得过去,那可是银锭,她怎么能认错?
唐素期握紧阿乌漾的手,迎着她错愕的目光,缓声开口:“这事你可有和旁人说过?”
阿乌漾摇了摇头。
“那就再不要告诉别人了。”
她松开了阿乌漾的手,再次叮嘱,“就算是有人问起,也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提,可好?”
明明眼前的人也才十八岁,刚过完生辰。和她说话,她却莫名就能听进去,就像姐姐又像母亲。
阿乌漾怔了会儿,随后认真答应。
“好,我答应阿期姐姐,谁都不说。”
唐素期弯唇笑了笑,也跟着她一起点头。
*
上月下旬,黎承安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疏,大意便是偏远地区的官员许久未有考核,请旨循律考察各个州府主官。
得的朝廷准允,他便做了三次调动。
一是将沅州府的同知调往永顺一带巡查两处,二是将常德府的通判调任至辰州府,此人为官清廉,之前被巡抚打压,这番以清理积年亏空为名,调至辰州,就能名正言顺的管理仓储账务。
再有,就是将岳阳府的推官调入辰州府理刑。
这几道任命,几乎都是在辰州府,落在辰州一众官员眼里,无疑是安插亲信,分权制衡。
但考核官员本就是巡抚职责,调动合理合规。若贸然反对,则显得心中有鬼,所以即便是辰州知府也只能配合。
黎承安做这些,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刻意打乱辰州官场的格局,让那些潜藏在底下的东西。在这权力交接的缝隙中一点点显露出来。
而效果也很显著,在调离州州同知,交接文书之际,他手底的人从一堆卷宗中找到一批没有归档的领条,其中记了几次从辰州府仓房中支取粮油、布匹的记录,盖的是石牙驿的戳记,可物资并没有进入其他的账目,去向不明。
他调进陈州的那位通判,在核查仓房账目时,发现了几笔大额的运输损耗,其中一笔竟高达三成,这不合常理。再但经手的人,竟是石牙驿的驿丞。更令人咋舌的是,账册上写着,这些物资已经运抵了永宁。而再查永宁那边回执的文书,格式出了些问题,拿通判抄录的底档去永宁核对,永宁那边的回复,是从未收到这批物资。
……
这样一笔一笔,看似不起眼的记录,却实在昧下了不少钱粮军饷。
因为涉及人员众多,想要一笔笔平账,属实不容易,而查起来就更加艰难,要不是这番人员调动,关系到几个经转站,这样的事情,是很难被发现的。
长年累月,数目积攒起来已经是巨额了。
前几日,调来的推官,又翻出了一桩收货的旧案。去年一艘货船在沅江沉了,因为货物损失殆尽,所以无法追责。
但在这桩事里,脚夫码头的证词声称那批货物在当天夜里已于码头卸货,收货的人是昌隆钱庄的掌柜,当时,此案悬而未断,证词也并未被采用。
推官顺着线索去查,可才过了一日,昌隆钱庄就起了火,掌柜又蹊跷地死在火中。
桩桩件件的事,都能说明辰州府已经浑浊不堪,不过是表面看上去清澈,底下早是污泥淤积。
无论是领条,还是损耗的账目,或是旧案的证词,想要将这些都隐瞒下来,做到表面风平浪静的人,也就只有一个,那便是辰州府的一府之长。
可当下,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他还暂时动不了辰州知府。
他需要证据,需要打通这些关键。
查案不是那样容易的事情,需要时间,还需要运气。但这段时日,他做这些似乎格外的顺利。
种种巧合,似乎像是有人刻意相助。
就譬如今日,递到巡抚衙门的这件密信。
——石牙驿驿丞。
这样几个字,看不出笔迹,更是无从知晓密信由何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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