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心中仍旧觉得不妥。
范衢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即便只是跟他私底下有联系,也很难保证不被牵连。潭遂很担心,担心她陷入危险之中,可他提了那样多次,她也只是漠然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改变不了夫人的想法。
“您若有空,三日后,在东集市的闲宁茶坊一见。”
唐素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没有其他的事,你便先下去忙自己的吧。”
“夫人……”
“怎么了?”
“范衢不是好人,您要小心。”
她知道他不是好人,知道和他合作,也不过是与虎谋皮。但眼下,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沅州,范衢已经是她能用得上,最好的选择了。
*
眼下是秋粮征收的关键时期,各个县的数字陆陆续续报了上来。黎承安身为巡抚,他都需要逐一核对。此外,更南边来的移民,他们过冬的物资,还有几成缺口,这些还需协调布政司调拨。
再有,就是年底这一带官员的考核。
……
在九月初巡查辰州府各县时,在辰溪县和泸溪县的交界处,塘口坳遇上了来历不明的突袭。塘口坳山高林密,驿道又在两山之间,是个天然适合伏击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冷箭和落石让人防不胜防,加之他们此行人数不多,只能勉强应对,暂时后撤避险。
只是突袭的人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迅速的消失在密林之中。
黎承安常年习武,耳力极佳。那撤退的脚步声虽然杂乱,但很沉,并不是一般山匪那样轻快的步伐。更像是一众穿着官靴的人,踩在山地上的声音,那声音与草鞋或者布鞋截然不同。
还有那飞落的乱箭,大多都是在他所在的位置附近,他们行进队伍后半的辎重几乎没有受到袭击。
很显然,这一行人是冲着他来的。
也就是说他们不想劫财,只想伤人或是杀人。
黎承安不打算贸然前行,他命手底的人暂时隐匿消息,在辰溪县养伤。
他一路的巡查路线,早在出发前就已经公文通知了沿途的各个县。知道的人太多,倘若从此去查,那几乎无从查起。
养伤期间,辰溪县的土知县来了探望,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无关紧要的话。但他其中一句却引起了黎承安的注意。
“大人走的这条路,往年也不太平,不过今年出了档有些奇怪的是,说是几月前有人在一起,这一带买了好些地,但又种不了。”
黎承安问他可知是何人买的。
他说:“具体是谁下官也不清楚,就是听说人是从沅洲来的,出手也阔绰,买了百来亩。但那样山沟里的薄地,又种不了庄稼。”
黎承安心中有疑惑,但就眼下状况的而言,也得不出什么线索结论,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让辰溪土知县把今年的赋税征收底册拿来看,连带着也提前查了泸溪驿站的接待记录。
人去不了,便看一些文书。
辰溪县上报的秋粮,预计产量要比去年少了两成,可他一路看过来稻田的长势都很好,也没有受到水旱虫灾,这减产两成,写的是部分田地抛荒,但黎承安记得,在永宁移民安置中,辰溪县明明是接收移民最多的县,按理来说增加了这样多的人口,田地只会越垦越多,又怎会抛荒。
而他打发时间看的泸溪驿站接待记录,也十分奇怪,采买马料的数量要比去年多了近一倍,马料多,马匹却没有增加。
这些事情,真计较起来,都不是什么问题。只是数字对不上,量也小,若非他手中有权限,也看不到这样多的东西,更是没机会觉察这些异样。
但将这些联系起来,事情就明显了许多。
有人要避开他的眼睛,一点点挪用这些东西。
范衢能从顺天过来,也就意味着皇帝对此事也有所察觉。
他才到任不久,根基未稳,而陈州府官场又盘根错节,汉官土官,还有汉官内部之间的派系,都纠缠复杂。
他不能贸然行动,得徐徐图之。
眼下就有个很好的机会。年终考核将至,他身为巡抚,以考核的名义调动几个官员的位置,不算太难的事情。
“世子,您要的过去半年和永宁那边物资相关的文书,全部都调阅过来了,如今放在偏房。”
说话的是明记,黎承安从顺天带来,得力的书吏之一。
“我知道了,明日起,就将这些全部都看一遍,有什么不对的,记得记录下来,尤其是关键的调拨数字、经手人名和时间。”
明记垂手立在旁边,一一答应下来。
“前日送去辰溪县的信,可有送到知县手中?”
“送到了,知县也回了信,只是算着日子,应当明日才能送到衙署这里……您若是想看,手下着人去……”
“不急,就这样几日相处,也写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等着驿站那边的差使送来罢。”
……
又说了几句,明记退出了值房。
在辰溪县休养那几日积攒的公文,已经全部理完,这几天,黎承安又抽出时间,将附近几个县的转运底册都看了一遍,今日也差不多看完。
时候这样晚,他不能再耽误,得早些回房休息,免得去的晚了,又惹得她担心。
正欲熄灭烛火之际,外间脚步,匆匆而至。
黎承安抬眸望去,就见一身黑衣的断水。
他俯身弓腰,单膝跪在一边。
“夫人回来了?”
“回来了,马车停在后院,不多时就要过来。”
沅州城民情复杂,不比得顺天安全。加上她现在要做的事情,也时常需要外出。虽然城隍庙离得巡抚衙署不远,但万事总要小心为上,所以,自打来了沅州城,黎承安重新叫回两个暗卫,守在她身边,不过是没有主动和她提起。
见断水面露难色,黎承安挑眉轻笑,“有什么事你要说便说,何必犹豫成这副模样。”
断水低下头,狠了狠心开口道:“今日,夫人手下的潭遂,又和那位手下的番子传了信。”
他笑意一僵,“这不是之前就说过的事么,有什么好为难的。”
“夫人今日下午,和那位闲宁茶坊见了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真说起来,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既然你特意来问了,我自然是知无不言。”
“永宁动乱, 这三五年, 年年皆是如此, 是以, 朝廷每年都会划拨军需粮饷, 前些时候我查过这边的账, 自沅州转运去永宁的军饷, 和永宁那边实际收到的, 每回总要少上那么一成……中间经手的人太多,流转的也太多,要查起来没有那样容易,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世子这趟去巡查,按照路线, 是一路向西, 不过路途未半便遇了埋伏,之后也只能回程……是有人不愿意让他继续往前呢。”
唐素期低垂着眼, 极力收敛面上的情绪,“我知道这些,我只是想问你,若揪出这背后贪腐之人, 他做事会不受掣肘吗?那些危害他的人, 会罪有应得吗?”
范衢有些意外,他心中升起了许多好奇,仔细看着坐在自己左手边的人。
她半垂着头,这样一眼看过去, 只能看见她精致小巧的鼻尖和乌黑的发顶。
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就是个娇美孱弱的高门闺秀,但又多了几分坚韧,倔强,和难以言说的大胆。
自打第一次眼见到唐素期时,范衢就知道,她不是那些任人揉搓,随波逐流的性子。所以,她后面做出那些事来,他虽意外,但深思熟虑之后,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出身世家的名门小姐大多都是这样,她有几分不同,也差不了太多,就算是她,后头不还是嫁给了家世相当,门当户对的侯府世子。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谈婚论嫁似乎也理所应当。
然后,她该掌管侯府中馈,替世子打理内宅,再生个孩子……
范衢见了太多这样的故事,料想,应当也是差不多。
但此刻,眼前这个娇弱的妇人,是要替她丈夫出气吗?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怕,抬眸时一双眼里只能看出几分压抑着的怒气。
这样生气。
黎承安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又没缺胳膊断腿,他要报仇,不也应当自己去做?为什么需要她来?
为此还特意找上了他。
“夫人要这样说,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范衢笑了笑,“不过应当,是会的吧。”
“我可以帮你,你为钦差,也是调查此案我们目的一致。”
“只是你要告诉我,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譬如在辰州府当中,究竟有哪些人可能会经手永宁的军需。”
她没有权利去调阅那些文书记录,但范衢肯定可以。
她对这桩案子,几乎没有印象。所以没办法抓住什么先机,但有一点她清楚,辰州府的官员太半都因此撤了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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