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绾娘也与他说过,刚开始时,她是做得没有那样好,仆妇仗着名声中饱私囊、铺子亏空账对不上……不少事情都闹得她焦头烂额。
只是她耐心学习,边学边长进自己,才有了后面熟能生巧,事半功倍。
他们两人的女儿,年纪也不大,才成婚,许多事情应当都不熟悉,也不明白。所以要料理起过春节这样的大事,尤其是开祠堂祭祖,肯定是要比他们那会儿难了许多,再加上侯府又那样大,比他们家大多了,那些繁杂的事务,还有人情往来,都需要她去做。
眼下确实还有婆母能帮她,但来日侯府总要交到黎承安手上,她自然也要做当家主母,执掌中馈。
想起这些事,唐琮心里更有感触,“杳杳你母亲说的是,侯府固然有不少事情需要你去做,但也无需着急,一点一点慢慢来,还有你阿姑能帮着呢。”
唐素期看出自己父亲和母亲眼底的担心。
要当真是上一世,甫一接过侯府的庶务,执掌中馈,又有那样多产业要打理,确实会手足无措,就算余姨母在旁边帮着,于那时的她来说,也决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今生,且不说她已经做惯了那些事情,打理产业,身边就有可靠信赖的潭遂在,能省了她不少事。
“杳杳知道的,父亲母亲放心。”她弯唇笑了笑,“我今日过来是来拜年的,可不是来招你们疼的,一个个的可不许这样,不然我下次就不来了。”
唐琮赶忙扯起唇摆了摆手,“杳杳可是误会我了,爹就是随口说说,我从不做不应景之事!”
“我就更不会了,咱们都是说开心的事情。”
顾之岑没有加入这一家三口的闲谈,只安静坐在一边,笑着看着。
……
正午时分,团圆宴早已准备妥当。
一大桌子菜就放在花厅旁边的耳房温着,只等一家人过来聚在一起吃饭。
母亲准备的饭菜,向来美味又丰盛,眼看着仆妇丫鬟将耳房那边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唐素期看着眼前一亮又一亮。
冷菜有每年都吃的淮安蒲菜拌香干,和临川菜梗,还有苏州酱鸭,后头跟着一起上的松鼠鳜鱼、临川藕丝。鲫鱼被热油烧的金黄酥脆,形状如松鼠一般。上面裹满了糖醋调成的滚烫红汁,应当是才做好不久搬上来的,隐约还能听到吱吱的声音。
唐素期记得,自己嫂子是最爱这道菜的,每每逢年过节,一定会吩咐厨房做一道松鼠鳜鱼。
只是她四下看了一圈,以往最热切的人却不在跟前,她心生好奇,便问自己母亲,“嫂嫂呢,怎么不过来吃饭?以往见着松鼠鳜鱼,她可是最开心的。”
姜绾坐下后才缓缓开口:“已经请人去叫了,应当在忙着呢,待会儿会过来的。”
“忙着……”
已经大年初二了,按理来说应当没有节前那样忙碌,后面的事情一点一点做便好,怎么会连吃饭都顾不上。
而且以往每到正午用饭的时候,嫂嫂是几乎没有让人去叫过的。
三人坐好又说了一会儿话。夫妻二人才从东院那边过来。
姜绾笑着招呼徐毓好坐到她与唐素期中间,“快坐下来。今天可有不少你爱吃的,有松鼠鳜鱼,还有黄鱼鲞蒸蛋,和你爱吃的太湖莼菜,已经放了好一会儿,尤其是松鼠鳜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唐素期去看桌上摆着的菜,自己哥哥旁边还有一道淮安狮子头。虽然母亲没有刻意说,但几人都清楚,这是哥哥最爱吃的菜。
淮安狮子头是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刀细细切成石榴籽大小的肉丁,摔打增加弹性。再团成拳头大的肉丸,中间嵌入咸蛋黄,放在清汤底,用白菜叶盖上,文火慢炖两个时辰。
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步骤繁琐,好在他们家中有极擅淮扬菜的厨娘,狮子头是常见的淮扬名菜,她做起来也是熟能生巧。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平日里都爱吃菜的两人却反应平平,面上虽然带着笑,但都有些心不在焉,嘴上吃着,好似在想什么事情。
连向来明媚的徐毓好都这样,这让唐素期心里疑惑更深。
吃得差不多,她凑到徐毓好身边,轻声问:“嫂嫂可是这几日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不妨与我说说,我说不定能帮忙呢?”
姜绾离得近,两人说话听得很清楚。
她轻叹一声:“本来想晚些再和你说的,但你既然都问了,那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唐素期怔愣片刻,“这是发生什么了?”
“我来说吧!”主座的唐琮倏然开口,“前几天,大年二十八的时候,我得到密信,说是高邮那边知州丁忧,如今位置空缺下来,但高邮那边可是紧要差事,自然耽误不得,腊月二十五消息递进吏部的时候许多人就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但是现在已经封印,等着初三开印,应当事情就会差不多定下来。”
高邮是南直隶扬州府下的一个散州,它不是县级,知州为从五品。其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卡在京杭大运河的要害地段。高邮段的运河,在整条大运河里,地势是最复杂,最容易决口,也是时时需要维护的险要河段。
高邮湖水的水位要常年高于运河,堤防一旦决口的话,整个漕运都将受到波及。
正是因为事情紧要,所以年关将至,消息也递了过来。只等再开印的时候,由吏部堂议定下,再将定下的名单,题本送到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
因为这是机选,流程肯定要比其他事情快些,算算时日,至多正月初六,就会批下来。
也就是说,兴许连正月十五元宵都过不上,便要动身出发,往高邮赴任。
“你兄长他前些时候的事情,就算澄清、洗刷冤屈了,终究是个话柄,于他而言,京城是个是非之地,他以后还想往上走,做得更好,要有地方让他施展才行,高邮河工紧要,当下又有空缺,有些能力的人都盯着,虽然是个苦差,却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之前就协理治水有功,文选司题请也是有名义的,我与你哥哥商量之后,算是定下此事了。”
唐樾点头,“这是个好机会,旁人都羡慕不来,就是时间紧要,得提前准备。”
话说开了,徐毓好也再无顾忌。
她自然是要和夫君一道赴任,高邮山高水远,距京城差不多两千里,虽然远,但也不荒僻,不算太差。往好处想,高邮在扬州府北部,和淮安接壤,水路不过一日的行程,还能方便她回老家探亲。
就是京城也待了这样多年,突然要离开,还有些舍不得。
“是啊,”徐毓好松了口气,弯起唇,“这几日,我就是和你阿兄准备着,收拾要带上的东西,到时候不至于匆匆忙忙。”
话是这样说,但唐素期还是忍不住担忧。
自己嫂子这一胎怀的不容易,这会又要长途跋涉去高邮,路上就有快一个月,到高邮那会儿都快八个月了,行动不方便还要关心高邮州府衙后宅的事,太不容易。
她眉心微蹙,抿了抿唇,“这水路太久太长……”
“那又何妨?”徐毓好笑着握住唐素期的手,“我们已经请好了稳婆随行,沿河的都是繁华的城镇,就算不舒服也能随时靠岸修整,没什么的,再说了,我已经提前去信给母亲,我到的那会她应当也知道此事了,说不定她还先我一步到高邮呢,有我母亲在,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她说着,拍了拍唐素期的手。
“只是,我有些舍不得杳杳,我们这样好,少说要有三年见不着……”原本还笑着的人,说话突然哽咽起来,“我真是舍不得杳杳和阿姑……”
“还有阿翁,”她松开唐素期的手,别过头去,“我会好想你们的……”
她声音断断续续的,“两千多里呢,真的很远,我从地图上看过了,要见着很难,就跟我和母亲那样……”
她用帕子擦了擦,缓了会儿才压下眼泪,“今天是团圆宴,提起这些事总是不太合适,但杳杳你都问了,也就没必要再瞒着,不过早知道晚知道,也没什么差的。”
唐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环着徐毓好,抚着她的背。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稍微好一些的便是唐琮,他扯着唇,时常抚须的手摊在身侧。
犹豫片刻,终还是开口:“都不必难过,离得再远,我们还是一家人,又不是到不了,不就是乘船吗?运河上,沿途欣赏一个月的风景就到了,来日若是得空,母亲也能去看你们两个。”
要说他的话,那便只能等到外出公干时顺道看几眼。
要不就是等再过几年,等到他年纪再大些,告老致仕,就回到老家,或者是跟着他们一起。
但那会儿的事也太远了,兴许,唐樾都已经调任回京了,也可能又辗转去了其他地方。
姜绾原本还好,被徐毓那三两句话惹得险些落下泪来,这会儿,唐琮这一番话出来,才堪堪将眼泪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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