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动静还在陆续传进来, 夹杂着他们的声音。
“查的怎么样?”
“顾总,已经联系了顶尖的IT客......”
“线上技术端和线下各渠道的人手全部铺开, 离岸那边的人脉也可以......”
“再从集团安保部调.......”
“顾总,这动静会不会太大?”
顾钧转过身来,陈特助噤了声。
沈书钰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钧。
眼底泛着密密麻麻的血丝,面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就像一头随时会挣脱束缚的兽, 周身都在肆虐着低气压。
顾钧一抬眼, 撞上了她的视线。
“书钰?”
他一边唤她,一边将手里剩余的烟尽数碾灭, 满身的阴鸷狠戾在眨眼间的工夫里收了个干净, 走到她跟前来的, 还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眉目温和, 周身是清晨未散的清冽。
沈书钰仰着头看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怎么了?”他俯首拥她入怀,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缱绻,温热的手掌在她的后腰,将那股热意源源不断的传入周身。
沈书钰索性埋进他的怀里。还是安心的气息, 无论他方才是什么模样,此刻他仍是顾钧。
等到简单的收拾完毕,沈书钰拎起手提正要出门,顾钧却先一步接过,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走吧,从今天起,我送你。”
她试着挣了挣,“恒通不管了?我去社科院做课题,你天天跟着算什么回事?”
“集团的事有陈特助盯进度,要紧的也可以线上汇报。” 他垂下眼看她,手上的力度却没有半分减少,“没有什么能比你安全重要。”
说话间,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摩挲,又低头落下一个悄无声息的吻来。
她的耳根红透了,躲开他的视线,他却像没看到一般,气息继续扫过她的侧脸,在她耳后低声喃呢,“书钰。这个课题,别做了。”
沈书钰猛的抬头看他。
“那些人的手段你也见了,一封比一封狠。”顾钧的声音压着,眼里是藏不住的焦灼,“你退出来,剩下的事我去办。你想查的,我替你查到底。”
沈书钰看着他,半晌摇头。
“我不会退的。那三封信,还有视频里那个女孩,都算在我头上了。我退了,寝食难安”
顾钧还想开口,她抬手按住了他的唇,眼里是坚定和决绝。
他看着她,吻上了她冰凉的指尖,到底没再说那个“退”字。
沈书钰收到恐吓信的消息很快传开,专案组涉及的几个部门的人也都动了起来。
方仲孺跟林建秋专门碰了头,结论是京都这边还有“他们”的眼睛,他们不敢动同为搭档的裴聿,却将所有的恶意都压到名单里的另一个人头上。
沈书钰需要临时换一个住处了,越快越好。
具体的地点专案组还在研讨中,裴聿却先一步在社科院堵到了沈书钰。
“裴家老宅。”他说得直接,“那一片的安保级别,整个京都找不出第二家。对外就说你是我裴家的客人,住进去以后,暗处的人再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裴家的分量。”
裴聿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她陷入了那潭深水里。
而他能拉她。
可预想的回答并没有出现。
“不用了。”沈书钰的视线自始自终都没有离开屏幕,“我信他能护住我。”
裴聿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彻底没了笑意。
从社科院出来以后,裴聿就坐在自己车里,一根接着一根。
他看着顾钧把车停在路边,全天候坐在车里办公,看着他进进出出地接人。
沈书钰在社科院的工作时间是他裴聿的,可从出大门的那一刻算起,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跟顾钧有关。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彻底滑向另一边,却什么都不做。
手中的烟早已燃到尽头,他将烟头按灭,拨通电话的声音里不可抑制的带上了暗流。
“舅舅,我所在的水榭云都经济线的那个组,能不能出面让沈书钰临时搬到裴家老宅?上面最近又下发了新的脱敏数据,邮轮那条线的,课题组的进度不能受影响。”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好一会儿周秉文的声音才响起,“你是想帮她,还是想借着帮她,把人弄到你跟前?这事老爷子知道吗?”
“知道,我这也是为了公事,舅舅。”
周秉文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小沈是正经做学问的好苗子,上面有人看着,导师也护短。你到时候好好做事,别给裴家丢人!”
电话被挂断了。
裴聿握着手机,那双多情的眼睛露出一个孤注一掷的笑来。
他要把这件事,绕开沈书钰和顾钧的意愿.......
直接推着往前走。
联合专案组那边很快给方仲孺打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的人将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却很明确。
沈书钰现在接触的是水榭云都经济线的核心数据,她已经暴露了。
为了她的人身安全,也为了案子能继续顺利的推进下去,建议她暂时搬离社科院家属小区,住进安保级别更高的地方。
专案组给了两个选择。
一个是部里的干部宿舍,另一个就是裴家的老宅。
其中裴家老宅的安保是特批的,裴老爷子的身份也在那,道上的人多少都要顾忌几分。
而裴家的裴聿刚好跟沈书钰也是同一个课题组的搭档,住过去以后也有助于后续追溯工作的正常开展。
当然了,具体怎么选要看当事人的意愿。
就在沈书钰接到消息还没拿定主意的当天,裴聿直接找上了顾钧。
他特意选在顾钧在社科院外处理公事的当口,拉开了车门。
“顾总。”裴聿在车里坐定,依旧是一副闲散模样,“跟你说个事。”
“说。”顾钧处理集团事务的手一顿,根本不看他。
“沈书钰可能要去裴家住几天了。”裴聿慢悠悠开口,目光直直看向顾钧,笑意又深了些,“这事你知道吗?”
顾钧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聿的桃花眼笑得挑衅,“没什么,就是特意来跟顾总说一声。她在裴家的日子,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插顾钧的心口。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裴聿,“她住哪,不劳裴少费心。”
“费不费心重要吗?”裴聿姿态闲适的靠在车的后座上,“顾钧,你在商界翻云覆雨没用。这里是京都,裴家的名头比你恒通的好用。你真要拿她的安危赌?对了,今天安全口那边刚抓了一个准备危险驾驶的小喽啰,你要不要去问问陆徵,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顾钧身侧的拳头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知道裴聿说的是对的。
他不能赌。
那就只能硬生生把满腔的怒火和不甘自己咽下去。
可咽下这份痛苦的瞬间,他悚然惊觉,当年他也这么站在一个无路可退的人面前,手里握着筹码,以爱的名义慢条斯理地说着,“你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无路可退的人,是沈书钰。
车窗外京都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裴聿看顾钧这副模样,挑了挑眉,心满意足的走了。
顾钧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胃里泛着一阵说不上来的苦意。
当年他怎么逼沈书钰,如今裴聿就怎么逼他。
连那些话,那些招数,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当时的无助,那口连哭都要憋回去的气,他今天原原本本地尝了一遍。
他曾经以为,那不过是年少时的占有欲,只要今后好好待她,过去也就过去了。
可直到这一刻,直到他也被人用同样的手段按在地上,别无选择,他才真正懂得当时的沈书钰,究竟咽下了多少委屈,又在那些日子里,是如何彻底冷掉了心。
因果循环,不外如是。
下午,沈书钰跟着导师一起出的社科院,“书钰,就去裴家老宅住几天。”老教授站定,说话间扫过正从路边车里下来的顾钧,继续开口,“那儿的安保是实打实的。你现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顾钧的脚步顿住。
裴聿明显是将一切都摊在桌面上摆了出来,目的是要他亲口劝她去裴家。
他当年逼沈书钰时使出去的每一分力气,如今都化作裴聿眼里的势在必得,一分不少地还了回来。
搬家那天,顾钧来送她。
沈书钰在小区门口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就住几天。等风头过去,我就回来。”
顾钧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上,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彻底按入怀中。
“等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潮气。
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头,气息又乱又重,却在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