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招待的都是达官显贵与其家眷,那伙计不敢怠慢,从房中出来后,来到平座,趁谢暇说话的间隙,低声道了一声:“大人,点心送进去了,但屋内似乎没人。”
谢暇顿住话语,眼皮倏然一跳,目光便冷了下来。
瞬撩衣袍起身,唇瓣含着的笑意也凌冽几分:“就这样吧,李大人的提议谢某回去再想想,今夜给你答复。”
“那就恭候谢大人的佳音。”
姓李的大人听出这是下了逐客令,拱手告辞。
谢暇表面的涵养与礼道在听到那声“屋里没人”后尽失,同僚一转身,他脸庞阴暗如晦,迅速推开门进了房中。
不在房中?
这二楼是有窗户无疑。
可他没想到,这般威逼利诱都还不足以令她死心,她依然找到时机就想跑。
一次次欺骗他的女人,就该用一副锁铐,日日锁在他身边,看她还望哪里跑。
若她真跑了,这次,他会让她生不如死。
“云儿?”他一贯拿来装饰性情的柔情腔调此刻被低沉压下。
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两缕纱幔缓缓摇曳,圆桌上放着一碗西瓜翠露盏如尖针一般刺进他的眼底。
“云儿?”
他像是带着浓烈警告之意,喊她最后一次,可依然无人回应,他仅剩的一丝耐心被消耗殆尽。
他可以断定,这个胆大包天,冥顽不灵的女人,是真的敢跑。
“来人!”他朝门外怒斥。
“爷,我在这呢~”
护卫尚未进来,便先听到一声慵懒无力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谢暇瞳孔一震,伸手拂散屏风两侧的帷幔,闯进隔间,见云蹊衣襟半开,披帛散落在地,云鬓微斜,倚在那张竹榻上。
云蹊浅浅打了个哈欠:“发生什么事了,爷声音好大,都把我吵醒了,这是谈完了吗?”
谢暇并未言语,深沉的视线凝住她,细细打量,如要在她四周筑起铜墙铁壁,把她框在其间。
见她白皙的脸颊染着淡淡红晕,睡眼惺忪,连声音都透着一股绵软劲,就像是方才从梦中醒来一样。
云蹊心跳到嗓子眼,紧紧掐着手掌,生怕手心沁出的汗都会露馅,“怎么了,爷这么看着我。”
方才那伙计进来送东西,与正翻窗进来的她撞个正着,还好她眼疾手快,匆匆低头,躲在窗外。
本以为这伙计会当场喊人,把谢暇招进来,她都以为自己可能这条命都不保了,可没想到那伙计转身出去,给她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那一瞬间,她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连脚踝的疼痛也感受不到。
可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强烈的驱动力催促她迅速翻进来,先解开纱幔,捡起遗落在窗台上的披帛,再关上窗,将纱幔重新挂在隔断上方的铁钩上,稍微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便脱下鞋,躺在竹榻上装睡。
才合上眼不出几秒,谢暇便开门进来,用冰冷的语气喊她的名字。
她耳边响起嗡鸣声,又庆幸又害怕,要是晚了一步,那就完蛋了。
谢暇神情变幻莫测,突然眉眼弯扬,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云儿,你是睡着了?”
他嗓音醇厚温润,云蹊许是心虚,觉得他的声音中藏着数只锋利的尖刺,朝她齐齐扎下来。
他的手并未离开她的肌肤,指尖从她的脸畔,一路滑到下颌、脖颈,最后,一整只大掌停在她脖子上,手上那股深厚的力道似乎在酝酿什么。
“身子乏了,便睡了挺久。”云蹊话音细颤,扬起颈,霎时头皮发麻,一动也不敢动。
他是发现了?要在这立刻掐死她吗?
她不想引颈受戮,若是身旁有刀就好了,他要掐死她,她就捅死他,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她死了,也不能让他这么快活!
忽然,炙热的触感与她的肌肤一触即离,谢暇放开她,眼瞳中的光芒异常明锐,缓缓道:“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如绞缠在脖子上白绫松动,云蹊终于微张小口,肆意喘息,轻声试探:“天气太热了,屋里闷。”
她犹听见了谢暇自她头顶洒下来的深重笑息,接近,便见他起身,迈步走向窗前。
“既热,我去帮你把窗户打开,瞧你,浑身都是汗。”
谢暇走到屏风前,余光轻瞥,像是看到了什么,眉头皱起。
左侧这只纱幔,为何比右侧这只,要晃得厉害些?且还沾上了一星半点灰尘泥垢,瞧着布料有几分皱。
云蹊见他在纱幔前驻足停留,稍不留神,一个微弱激颤,眉心一滴汗落在手背。
又见谢暇收回视线,不作多言,步步靠近那扇窗。
她并未松一口气,反而愈发紧张起来,方才千钧一发,她进来得急,似乎忘记擦窗台上的脚印。
我去!这下完了!
他是否已经发现了纱幔的不对劲之处?若是再看到窗台上有她的脚印……
她缓缓闭上眼,听着谢暇的脚步声,呼吸跟随不上心跳,如临大敌。
“啪嗒”——
谢暇随手推开窗,明亮天光照进,洒在云蹊的眼皮上,她胸脯起伏,连牙关都在细颤。
他洞察力敏锐,看到脚印,便是发现了全部,什么也藏不住。
“喵~”比预感的谢暇的质问声先入耳的,竟是一声短促尖锐的猫叫。
云蹊睁开眼,见一只通身雪白的猫趴在窗台上,她留下的脚印已被这只猫蹭得乱七八糟,只能看见泥土,却看不出是脚印。
谢暇颀长的身影立在窗前,深深凝视那只猫,眸色幽暗,又伸出指尖蘸了些许窗台上的泥渍,这泥渍是外头带过来的无疑。
可这只猫身上也沾了不少泥土,说不准是猫身上带来的。
云蹊看谢暇良久没动静,猜不透他心中所想,硬着头皮干巴巴道了一句:“爷,我饿了,我们何时去百味楼用膳啊。”
谢暇施施然转身,脸上哪里还见方才那股阴怒之色,玉面含笑,走回云蹊身旁:“走吧,起身,现在就带你去。”
云蹊见他这般神态,才如蒙大赦,稍稍放下几分心,仿佛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一遭,最终被幸运眷顾。
这只猫真是她的救命恩人。
然而这件事还不算是勉强蒙蔽过去了,还有更重要的,她的脚崴伤了。
若说是一个人在房中好端端把脚崴伤了,谢暇是断不会信的。
她看得出他的疑心并未全然消除,只是没有直接证据罢了。
绝对不能让他再添疑虑了。
她咬着牙,艰难起身,也不知用了多大的耐力,才如平常一样,行动自如地穿上鞋,疼痛成双成倍扯动她的神经,她嘴唇都隐隐泛白,眼角湿润。
“我来帮你穿?”谢暇看她穿鞋缓慢,又觉得她神色稍显不对劲,拖着腔调问她。
“不、不用了,我是睡久了,腿麻。”云蹊终于直起身,端庄自然站在他面前,朝他绽了一个笑,主动去挽他的手,“我们走吧爷。”
“嗯。”
谢暇自然不拒她亲昵挽过来的手臂,她明媚娇艳的脸在他眼前晃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嗅着她身上淡雅的馨香,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她若真从窗户出去过,为何又还要回来?一走了之不是更如她意?
但愿是他想多了,她没有这个心思。
“我已让人提前去吩咐了,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菜。”他牵着云蹊的走,带她下楼。
云蹊压抑住因疼痛而颤。抖的呼吸,强装镇定,一步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扎得她脚底鲜血淋漓。
艰缓走到二楼楼梯口,下了几个阶。
她咬紧牙关,把心一横,一脚踩空,身子往下倾。
“啊——”
腰身突然被一道沉稳的重力拦截,谢暇反应敏捷,搂住她的腰,打横抱起,方不至于让她滚下去。
云蹊终于不用再忍,任温热的泪从眼尾滑落,哭喊了一声:“好疼啊,爷,我崴到脚了。”
这阶梯不低,谢暇看了眼她受伤的脚踝,竟立刻就红肿了,怀中的人哭的梨花带雨,说明这一下是真崴得不轻,不禁心头微触,轻声哄着:“莫哭,云儿,我带你去上药。”
他不顾及周围人的眼光,稳稳抱云蹊下楼,将人放进马车,便去了药堂。
上了马车,云蹊踢掉了脚上的鞋,嘴里还在喊疼。
真的疼死了!同一个伤处崴了两次,她都感觉脚要断了。
谢暇添了一句:“早说你腿还麻,我便抱你下楼。”
云蹊正疼着,被他说的恼怒,气得面容涨红,心道,若不是你,我会受这个伤吗?怒嗔他:“爷还说风凉话,这是怪我了?若不是你非要带我来暮云轩,我会把脚崴成这样吗?”
她落下的眼泪就跟晶莹的玻璃珠子那般,颗颗砸在谢暇心头,心都砸软了一半。
他把人按入怀中哄着:“好了,莫娇气,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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