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他对视很久,无言以对,转身冒雨往回走。
他就跟在她身后,得寸进尺地以他时日无多为由,问她,他能不能留在苏州,临死前多看她几眼。
她只是一介百姓,没有权利把他赶出苏州,也没有力气为了躲他,再去一个地方重新安顿。
她一句话也没说,自顾自往回走,她觉得他就像块狗皮膏药,难缠至极。
从那以后,他就用了个假身份,定居苏州,就住在杏林斋不远处。
在苏州,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那些恩怨爱恨。她就与他在苏州这样平静地纠缠了三年,没有争吵,没有冲突,也没有暧昧,两个人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天象来临前半个月的一天,她给谢暇下了点迷药,提前辞别杏林斋,打点好后事,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离开苏州,独自去了山西玉华山。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他的生死,她无能为力,也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在一片白光中,见到了他朝她奔来,至于最后一刻,他有没有跟她一同来到这里,她也不知道。
或许没有吧,他是古代人,怎么可能能跟她一起穿越?
喝得有些醉,回到家,房间的摆设一切如常,衣柜、沙发、书桌、空调、床,都跟她记忆中的一样。
她去浴室洗完澡,换上睡衣,神使鬼差地用手机搜索那个在她所学历史中根本不存在的大景朝。
本来以为搜不到,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个朝代,她穿越,也是一桩离奇到无法解释的事。
可随着指尖一点开搜索框,一行关于大景朝的资料出现在手机里。
她瞪大眼眶,竟然真的有这个朝代?
资料上对这个朝代的介绍很少,从开国到亡国只有短短几行字,远不如唐宋元明清被大家耳熟能详。
她即刻搜索几个熟人的名字,第一个搜索的便是谢暇,一行关于他的介绍跳了出来。
他是大景朝建平三十年到元和八年的一品权臣,曾前后任镇北将军、浙江巡抚、再入内阁为刑部尚书。
元和八年冬末春初,曾领兵征伐北边一个名为巴赫的游牧民族,此战大获全胜,令他声名远扬,可他也在这一战中受了伤,几个月后便病死了,后来便是他的妹妹登基为女帝……
云蹊看完这一连串谢暇的生平,确实都与谢暇后来隐姓埋名,把皇位传给谢怀意对上了。
接着,她又搜了宋丁枝这个名字,搜出来这个人的身份是谢暇的弟媳,嫁给谢暇的二弟谢熙后不久,丈夫病故,宋氏悲痛欲绝,投井自尽,随夫而去。
至于后来她顶着宋丁枝的身体,在那十年中做的所有事,全都烟消云散,一笔勾销,没有关于她存在的任何凭证。
她又搜索了沈随玉的名字,记载仅仅只是京城首富沈家的长子,在二十二岁那年,去自家山庄游玩,不慎被发狂的马匹甩落马下,当场毙命,仅此而已,再无以后。
她跟沈随玉两个异世人,在古代的一切踪迹,都被抹去了,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穿越过,只是在那晕倒的三天中,做了个很长的梦。
而谢暇本就是那个地方的人,他的生老病死,是有详细记载的。
但因为他隐姓埋名,刻意为之,正史只记载了他想给世人看到的结局,至于他真正的一生,在她回来后,他怎么样了,她不得而知。
或许他真的死了吧。
她放下手机,按了息屏键,静静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混乱。
整整十年啊,她苦过痛过,一次次身陷在绝望之中,又一次次找到希望,她一时难以忘记自己在古代的经历。
可这样的结局,就像是把她受的所有苦难通通抹去了。
她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也不会有人信她懂她,在他们眼里,她就是睡了三天而已。
唯一与她有相同记忆的,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沈随玉了吧。
但他比她早回来五年,世界之大,也不知道他在哪,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逢。
她令自己放空大脑,不再去想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渐渐地,困意来袭,进入睡梦中。
眼前灰暗一片,她竟看到了她穿越回来时,在玉华山的场景。
这次,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以上帝视角看到了一切。
她看到谢暇朝她奔来,他伸出手想拉住她的衣袖,可终归是晚了一步,白光忽闪,她的那具身体突然倒在他怀中,那是灵魂已归故里。
谢暇错愕地抱着这具身体,虽然眉眼样貌熟悉,可他看这具皮囊的眼神并无一丝一毫的情感。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云娘,他的云娘已经回去了。
她给他下药,是不想跟他道别,甚至都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一路追过来,还是来晚了。
这是云蹊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极度失望与悲伤的神情。
她看到坐在地上的他失魂落魄,不住地喃喃自语。
“云娘,为什么不能带我走?”
她看见他这幅样子,很想跟他说,她为什么要带他走,她回家了,他也有他的家,他们从此再无瓜葛。
可她作为旁观者,嘴像被牢牢封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暇坐在玉华山上坐了一日,整个人如同冻结凝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坐到第二天,他才颤颤巍巍起身,唤人来安葬这具尸身,自己下了山。
他犹如一具空心游魂,脸色白得吓人,让人再去找无忧子。
画面一转,他与无忧子相对而站,他在问无忧子:“你不是说,要等与信物结下缘分的二人都回去了,我才能去那个地方吗?为何我没能与她一同去?”
无忧子都以为他早已放弃了那个念头,毕竟,有谁活得好好的,会想去什么未知的异世。
听到他再次这样问,不免震惊:“谢大人还是想去?”
谢暇面无表情,话语却斩钉截铁:“我不能失去她。”
云蹊紧紧捏着拳,心中五味杂陈,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么固执。
她已经没有宋丁枝的容貌,哪怕现代的她,长相、身份等外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那副皮囊不大一样,他也还是要对她这么执着吗?
无忧子在谢暇的强烈态度下,说出他没能一起穿越的缘由:“谢大人,世间万物自有缘法,任何东西都不会凭空出现。你阳寿未尽,是以,无法以自己的身躯去到那个地方。”
谢暇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要还活着,便去不了。
可他并不想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在苏州的三年,是他最快乐的三年,总可以见到她,还能与她说上话,他们也没有再争风相对,一开口便是争执。
可他失去了她,与死了没什么两样。
“只要能见到他,我心甘情愿。”
反正,这世上早就无谢暇这个人了,他已经“死”了三年了,真正死一回,又有何妨?
无忧子喟叹一声:“今岁天象有异,会有两次与异世相连之机,下一次,就在不久之后。谢大人可想好了,若那样做,你的肉身将会死去,再也不能复生。”
谢暇没说话,他因听到有两次天象,感到无比激动。
无忧子却以为他在犹豫,对他道:“谢大人,你何苦呢?贫道有师父的消息了,谢大人若虔诚相求,或许他老人家有办法将你体内的瘴毒彻底清除。”
彻底清除?
谢暇冷笑,清除后呢,是与孤独作伴,长命百岁,还是他把皇位夺回来,坐拥江山?
太无趣了啊。
这泱泱世间,若没有她,便是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我想好了,这些年叨扰道长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他郑重道,“待下次天象降临,烦请道长送我过去。”
无忧子摇摇头:“谢大人既已做了选择,贫道便只能助你最后一程。”
画面到这里,突然像断了片的电影,漆黑一片。
云蹊猛然惊醒,窗外日影高照,依稀可听见车辆驶过的汽笛声,房间里空调开着,枕边的手机震了两声,界面自动亮起,是表姐约她出去吃午饭。
就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云蹊晃了晃脑袋,差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个梦太真实了,谢暇真的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来到了现代吗?
第88章 现代番
云蹊又拍了拍脑袋,令自己清醒,将窗帘彻底拉开,明媚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四肢洋溢着一股暖流,她才彻底从那个梦境中走出来。
她不断告诉自己,那个梦肯定是假的。
她离开了,谢暇也该放下了,他该去找无忧子的师父治疗,还能继续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们在互相接触不到的两个世界里再无瓜葛。
她只想专心自己的生活。
冥想了一阵,她去洗漱,用卷发棒打理头发,再换了身淡蓝色连衣齐膝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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