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抱香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140)

  受他的恩惠活下来,并非她所愿。她跳下山崖的那一刻,也做了一半死的打算。

  他原本可以就让她那样死了,于两个人都是解脱,可他为何偏要放下他一生所求的功名利禄,放下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去为她采那一株药草,又把她拉回这个她并不喜欢的世间。

  他本是那样自私心狠之人,为何要为了她,赴那凶多吉少的雪山,到头来,倾尽旁人羡煞的一切。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疯了,还是痴了?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因他的即将到来的死亡,将所有都释怀,从而放过他们彼此,放过那不堪的过去。

  月影空幽,在地上投下斑驳孤寂的影子。

  云蹊艰难转身,再多在这间房待一刻,她都要被复杂的情绪裹挟到窒息。

  她选择离开,逃避与他的那些爱恨情仇,恩怨纠葛。

  长青望着她的背影,喊道:“爷说,是他对不起你,等你醒来,去留随意。还说,叫你好好活着,等他死了,他会派人给你送一样东西。”

  云蹊微微顿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也会为了那个恶劣的男人,眼眶酸涩难忍。

  这一回,他算是信守了承诺,放她离去。

  至于他要给她什么东西,无非是旧情难忘,她不愿去期待,也不想接受。

  当她再次迈开脚步,又听见长青的话语声:“他想问问你,往后他的祭日,能否去给他上两柱香,陪他说几句话?”

  云蹊觉得荒唐的同时,视线也泛起一片模糊,她用理智堵回即将洇出眼眶的湿热,没有回答这句话,毅然向前,消失在夜色中。

  她与谢暇,都是固执到极致的无情之人,此生,就这样生死两隔吧,永远不要再相见。

  —

  云蹊离开山西时,是一个天光黯淡的清晨,暮春时节,细雨如酥。

  她准备带着香堇和小梅去苏州,先去那里生活五年,往后的事再做打算。

  段长衍为了她们备好了马车与干粮,还给她们派了几个护卫随行,云蹊也已收拾好了行囊,马车即刻出发。

  也正是这日清晨,谢暇的病情恶化,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他撑不过几日了。

  拾翠冒雨出来,刚好马车还未启程,她焦急地对云蹊道:“娘子,大夫说,爷就这两三日了,您能否就再呆这两三日?”

  毕竟,爷对云娘子的喜爱,她是看在眼里的,她也希望云娘子能送爷最后一程。

  云蹊闻言,略感震惊,搭在双膝的手缓缓收拢成拳。

  她还以为,日夜拿名贵药材吊着,人还能再拖几个月,可她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快。

  那股古怪又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心头,很快,便被一股决然压下,她眸中清亮,果断道:“他已药石无医,我就算留下来,也不能让他醒过来。等他故去后,你们给我传信,把他的墓地告诉我,得了空闲我会去看看他。”

  说罢,她放下车帘,催促车夫启程。

  府上众人都没有阻拦,眼看着一辆青蓬马车消逝在连天雨幕中。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城门,颠得云蹊心神也不大安宁。

  她不想再在山西停留,她也怕看到他真正死去的那一刻,她觉得她还是会良心不安。

  所以,她选择尽早一走了之。

  三日后,才至河南,便听到谢暇离世的消息。

  此时余霞成绮,飞雁归林,她抬头望着西沉的日影,脑海中一片空白,安安静静独坐了一夜,整个人像是结了冰。

  过了这几日,她从那阵不可言说的情绪中走出,照样与香堇小梅说说笑笑,憧憬着去苏州的生活,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他。

  一月之后,抵达苏州,她用从前在山西赚下的余资,盘下了一间不算大的铺子,打算再开一家药铺。

  段长衍派给她的几个护卫一直常伴左右,就像当年沈随玉派给她的人一样,同样可靠得令人安心。

  想着身边的这些朋友,她便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她重新沿用杏林斋作为药铺的名字,因她医术高明,对药草见解独特,配的药比一些大夫开药更有功效,因此,百姓口口相传,杏林斋渐渐有了客源。

  看吧,没有谢暇,她在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

  两年后,杏林斋又换了个地方,云蹊嫌当初那间铺子太小,又买下一间大的。

  如今,药铺里也不止香堇和小梅,多了好几位药师、伙计、账房,段长衍也总会来苏州看她。

  这些人就像家人一样,陪伴在她身边。

  可她从来没有对回家失去信念,有时她也会设想,不知沈随玉回去后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她也能回去啊,六年了,家里怎么样了,家人还好吗?

  “师父,您看这牌匾该挂在哪?”

  云蹊的两个新徒弟,举着一块印刻着金漆大字的牌匾,脸上洋溢着喜悦。

  要说这牌匾怎么来的,是一个月前,当今陛下龙体欠安,特派了女官来他们杏林斋买药,据说女帝服用后大愈,特赐牌匾一块。

  这可是天下所有的医馆药铺都没有的殊荣,往后他们杏林斋的前途只会更风光无限。

  云蹊回过神来,她对名利并没有太大的追求,随意指了指:“将原来的牌匾摘下来,替换上去就好。”

  如今的皇帝是谢怀意,她登基不过两年,尽数剿灭了巴赫余孽,保边境安定。朝堂之上,整顿六部内阁,兴学堂重科举,重寒门诉求,大景内外焕然一新,已有百姓称她为圣明贤君。

  这两年,她过得很顺,她猜,许是谢暇临死前,叫谢怀意多照料她,有了她的庇护,才少了许多麻烦事。

  遥想六年前,谢怀意还是那个连婚事都无法左右的瘦弱庶女,谢暇还是那个风头两无,权势滔天的高官,而她,还是谢暇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妾。

  时节如流,寒来暑往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可谓是人各有命。

  直到现在,她都想问谢暇,他曾经那么做,值得吗?黄泉路上回看自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一生,会不会有那么一瞬后悔?

  一月之后,入了夏,天降暴雨,正值江南汛期。

  一夜之间,杏林斋库房的两箱茯苓被水淹没,药材表面发霉长虫,已是不能入药了。

  这件事令云蹊焦头烂额,杭州爆发小规模时疫,那边的医馆药草严重短缺,这两箱药材本是要走水路,运去杭州医馆,让那边的大夫制药的。

  如今被水淹了,再进两箱新的,最少都得半个月之久,且苏州洪涝,本身便运输不利,药材到她手上怕是还要更久。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带着人去一些私人药铺收购茯苓,这些药铺坐地起价,将茯苓这等常见药材开出天价,还有些药铺嫉妒杏林斋生意红火,甚至不卖给她。

  这些日子,她花了很多银子,拼拼凑凑才凑出半箱不到的茯苓,急得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主要是担忧杭州那边的情况。

  在药铺将就了一夜,她打算再去想想别的法子,只要凑够一箱茯苓便先送过去,解燃眉之急。

  天刚蒙蒙亮,她撑开伞欲出门,有两只装药草的防潮木箱放在药铺门前。

  她一靠近,便闻到箱子里传出浓重而纯粹的茯苓的气味,又见箱子表面并未湿透,像是刚被人送来的。

  她即刻举目四望,寅时末,万籁俱寂,街道尚未苏醒,不见人影,唯有漫天雨丝。

  她唤人将这两只箱子搬进去,打开一看,果然是满满两大箱茯苓,比她这几日费尽心思收购来的茯苓都要雪白个大。

  她的徒弟三七咦了一声,问道:“师父,这两箱茯苓是谁送来的?”

  云蹊也一时摸不着头脑,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到底是谁会这么好心,白送她两箱她急需之物。

  若是谢怀意或是段长衍,没有不说一声的道理。

  事后,她传信问过这二人,二人也皆道不知这回事,她想了一阵子,愈发纳闷,索性不再去想,就当是上天赐予她的。

  解决了茯苓的事,那段难捱的时光也渐渐过去,江南汛期结束,杭州那边也顺利控制住了时疫。

  七月初一,这日是云蹊的生辰。

  她的徒弟、所有认识的朋友都给她送了礼物。

  香堇给她做了长寿面,小梅给她编了一条手绳,上面点缀的珍珠不便宜,是她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一颗。

  其他徒弟送的是些小玩意,妆奁匣子,小铜镜。谢怀意派人送了她一套极为珍贵的笔墨纸砚,说是给她写方子用。

  段长衍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了一本已经失传的医书,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她望着桌上这些东西,抑制不住鼻尖酸涩,红了眼眶。

  她初次来到这里时,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生辰,甚至连她自己都要渐渐淡忘。

  可后来,不断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记得她是云蹊,记得她这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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