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连夜派人去请了京城宫中的御医来,虽北境的战事基本解决,剩下的战后事宜需回京处理,可他念着路途颠簸,终是不忍带她长途跋涉,想着等她醒过来,再带她回京。
京城距山西不远,三日后,御医便被带到,先后五位御医看过,俱说是中了毒。
谢暇这几日衣不解结地照顾云蹊,几乎彻夜未眠,熬得面色发青,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他总想着某日清晨,或是夜里,她就会突然醒来。
可事与愿违,从他见到她的那日到现在,她紧闭着的眼就没再睁开过。
人人都说中毒,就连御医也这么说。
他终于后怕担忧起来,嗓音沉哑,喉中如堵了一团砂砾:“谁能解此毒,赏金万两。”
众御医唯唯诺诺不敢发声,在谢暇的逼问下,一人站出回答:“回大人,此毒像是巴赫奇毒绝心藤,可此毒失传已久,到如今,恐怕无药可解了。”
谢暇思绪骤断,只觉眼前的光景顿失色彩,变得黑白黯淡。
“要是无药可解,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是吗?”他的五官被阴翳遮盖,辨不清神色。
虽事实就是如此,可没有人敢予肯定的回答触怒他,含蓄道:“中了此毒,便会无知无觉陷入昏迷,若无解药,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待这些人陆续离去后,谢暇轻轻抚上她温热的脸颊,一瞬间,脑海中倒映着她故作娇嗔,一次次欺骗他的样子、她瞪着双目,狠狠骂他的样子,以及她不说话时,那细腻动人的神色。
如今的她,不会笑,不会生气,也不会动了。
他猜测她的毒是被徐静姎挟持时下的,可徐静姎已经死了,他只能将抓来的巴赫国的几个有头有脸的部落首领关进大狱,严刑拷打,扒皮抽筋,逼问他们绝心藤的解药。
不断有人耐不住严刑,连连求饶,可终无一人能拿出解药。
他们说此毒在巴赫也少见,传到如今,解药早已失传。
谢暇踉踉跄跄走出大狱,耀眼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心底的恐惧照彻得一览无余。
他开始厌恶这光亮,厌恶这熙攘安稳的世间。
他这一生,曾策马持抢,也曾宦海沉浮,闯过阎罗殿,剑指金銮台、世人汲汲营营,穷极一生所求的权力,他已唾手可得,却得不到心爱之人的真心,最后,竟连她的性命也救不了。
没有她在身旁,已是囊中之物的皇权,竟也变得无趣乏味。
他命人在大景各地张贴皇榜,广寻天下名医,声称谁能救醒她,封官赐银,予世代爵位。
可半个月过去,无一人揭榜。
时至今日,他才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权力地位,金钱名利,求不来世间的一切,这些凡世俗物,在一颗真心面前,不值一提。
他不再独自守着她,他怕她是不想见他,才选择一直沉睡。
因此,他把她在山西的那些好友通通放了出来,包括从前与她有过交集的人,也尽数带来了山西。
他让他们进去,轮流与她说说话,说不定她见到曾经的好友,就愿意醒过来了呢。
不仅如此,他还破天荒地准许沈随玉来看她。
沈随玉从外界得知了云蹊如今的状况,知道她中了绝心藤,昏迷不醒。距她被下药,已经快过去了一个月,若再没有法子,她便凶多吉少。
他终于见到了她,她平静地躺在榻上,隔着一道纱帘,他看清了她还透着红润的脸。
他步步靠近,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呼唤她:“你醒醒啊,我们还要一起回家。”
束手无策时,他也期盼与她说说她在意的事,她就会醒来。
一旁的谢暇听到他口中匪夷所思的话,眉头一皱,目光扫向他,沉下声道:“你说什么?”
回家,回什么家?难道她那个的秘密,沈随玉也知道?
沈随玉不想再隐瞒了,如今能救她的可能只有无忧子,若找来无忧子,他便势必会说云蹊的来历,这一切都将不是秘密,早晚都要被谢暇知道。
哪怕被谢暇知道后,以后就难办了,可现在情况危急,比起回家,他更想先救她。
他没有跟谢暇多言,迅速道:“你让你的人把无忧子带来,他就在襄阳的净心观。”
他的人趁着谢暇北上的那段时日,最先寻到了无忧子,他令人隐藏无忧子的行踪,就是为了不让谢暇找到。
到了这个地步,药石救不了云蹊,不知无忧子会不会有办法。
谢暇又如何没想过去找无忧子救她,可奈何总没有此人的消息,他都欲命人抓了无忧子的徒弟以作威胁,逼人现身了,没想到人竟被沈随玉藏起来了。
他用冰冷的眼神瞪了沈随玉一眼,速速吩咐人去襄阳净心观。
这笔账,他以后再慢慢跟他算,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救她。
至于他不知道的秘密,无忧子来了后,总会知道的。
七日后,无忧子被带来了山西。
两年未见,此人长须花白,身形清瘦了不少,一身道袍加身,更显仙风道骨。
谢暇虽气愤他两年躲躲藏藏,让他一通好找,可他如今有求于无忧子,不免要面上客气几分。
“道长神通广大,我妻中毒昏迷,劳烦您替我妻看看。”
沈随玉听了他这声自作主张的称呼,眸光一暗,叹他真是够厚颜无耻的。
无忧子这两年间都在各处游历,本不想插手这些京城贵人的事,没曾想兜兜转转还是遇上了谢暇,果真是孽缘。
他看了眼榻上躺着的女子,一眼便认出云蹊来,想到两年前谢暇找他,问的便是这女子的来历,当时还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却又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真是世事无常啊,他一猜,谢暇与这女子,定也是桩孽缘。
沈随玉开门见山道:“道长,她中了巴赫国的绝心藤之毒,世间怕是无解药可解,您当年一眼看出她灵魂有异,不知可有其他方法,能救她性命?”
又牵扯出了云蹊的真正的身世与来历,谢暇竖耳倾听,眼中遍布警觉之色。
与她重逢时,他也曾问起过她此事,当时她虽搪塞过去,可他却没有完全信服。
他不禁怔在原地,她到底来自何方?与沈随玉究竟是什么关系?
无忧子当年便对云蹊的特殊魂体感到怪异,因此,云游的两年间,他曾去过各家道庙,翻遍所有关于魂体转世与天象的书籍,终于在他的师祖留下的残缺古籍中,了解了些关于异世穿越的事。
知道这些事后,他不欲惹祸上身,本想烂在肚子里,可今日又遇上这行人,也算有缘,许能救人一命,他也不想隐瞒。
他捋着苍白的胡须,凝重道来:“据《秘怨占经》所记,此间与另一个异世结下缘法,每当天象降临,时空相连时,许会有命定之人从异世来此。从此,信物为引,五年为期。五年前的来者,待五年后天象再至,持信物便可回到来处。”
沈随玉眼眸顿亮,心道,这无忧子道长果然知道不少事。
谢暇面色沉静,疑窦丛生,他从来都没听过这等事,怔怔地望着云蹊的脸,呼吸粗。重缓滞,已经逐渐相信了她的家不在这里的事实。
无忧子继续道:“四年前的那次天象日,因是双星伴月,对应来者应是二位。”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随玉,已经知道他与榻上的女子一样,来自异世。
谢暇何其睿智,听了无忧子的话,又联想到先前查到的关于沈随玉身上的诸多疑点,以及沈随玉方才主动对无忧子提及的那些事,便猜到他的来历与云蹊一样。
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四年前,云娘如今的原身坠井而亡,被打捞起来后,性格大变。而你沈随玉,也是那年从马背摔下,突然便从一个放鹰逐犬的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了沈家产业的掌门人,你与云娘一样,魂体不属于这里,也正是四年前来到这里。”
他越说,眸光越发暗如深潭,他从没想过,竟是这样一桩荒唐离奇的事。
怪不得,她三番两次私联沈随玉,二人多次联手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风浪,可那时他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他们之间的交集。
原来,他们的来处相同,她认识沈随玉,真的要比认识他还早。
无忧子口中的信物,是她和沈随玉共同拥有的那块玉佩吗?因为他毁了她的玉佩,让她回不了家,她才会疯癫至精神失常,才会那般恨他。
沈随玉倒有些佩服谢暇的头脑,对于他的猜测,不做反驳。
此事放在从前或许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在座俱是聪明人,无忧子无需再次解释,继续道:“她身中奇毒,躯体有损,若想救她,倒也简单。我会用罗盘替你们找出与异世连接最强之处,待不久后的五年之期到来,天象降临时,你们去到此地,手持信物,令灵魂回到异世的躯体中,便能在那里重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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