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她两年后,那场重逢带来的欢喜,转瞬即逝,就像一场梦,梦醒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不可能,你骗我……”他振振有词,只能不去相信,她对他的残忍,“我何时伤害过她?我好心好意待她,是她不识好歹!”
他几乎疯癫,一边数落着她的过错,她的心狠,一边又回忆着她的容貌,念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随玉冷眼看着面前这个自私偏执的男人,咬牙切齿:“当年在保定,她为了躲你派来的追兵,用了一招险计策,滚下山坡,身受重伤,加之流产。当时情况十分凶险,她差点死在保定。若非幸运,她早在两年前就被你害死了。”
霎时,一道惊雷劈得谢暇脑子发懵,腹部那一块被她刺伤的地方,好似被人用一只手血淋淋撕开血肉,痛得无法呼吸。
“这些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所以你还觉得你对她问心无愧吗?”沈随玉偏过头,不欲多说。
他因心疼她的遭遇与结局,肩膀微微颤抖。
谢暇用手掌掩盖面容,突然摸到了满手的温热。
她骗了他,她根本没有喝什么落胎药,她腹中的孩子是在保定不慎撞没的。
虽当时追杀她的是徐静姎的人,可他那时若是下令救她,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她就不会来到山西,他们的孩子也不会没有,更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就冷眼旁观着她被人追杀,看着她九死一生,就好比,他亲手送走了自己的骨肉,他是杀了他们孩子的凶手。
当时得知她小产过,他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她狠心?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当年对她的恨,全都报复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牢房的,好似是站都站不稳,被人扶着出去的。
雨水终于休止,月色如银,轻寒侧侧。
谢暇躺在榻上,双眼空幽,服了不少药,却怎么也压不下身上的痛楚,上天似乎在让他千倍白倍地体会她当年的痛。
前方的捷报频频传回,他也无心理事,甚至不让任何人进来。
如今,除了她的消息,他死寂的心湖不会再为任何事震起波澜。
她走了,他该怎么办。
—
雨过天晴,杏雨湖附近的一处不起眼的树屋外晾满了渔网,阳光一照,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散发出来。
这家人姓李,靠打渔为生,家中贫穷,平常生病都舍不得请大夫,今日却舍得花钱请了村口的跛脚大夫来。
“爹,大夫找来了。”李家儿子领着大夫进门。
李爹赶忙把大夫往里带,边说道:“你看看,这姑娘还有气啊,呛进去的水当时就被按压出来了,怎么人还一直不醒?都躺了好些天了。”
半个月前,他在杏雨湖捕鱼,忽从山上摔下一个人,好巧不巧掉在他的鱼船附近。
当时人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他看清是个女子,便与儿子一同将人拖上岸,见人还有气,随意按了几下,水也咳了出来,人却昏了过去。
他以为这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又见她肤白貌美,想着等她醒来,挟救命之恩让她给自己儿子做老婆。
于是把人带回了家,可这一躺就是十几日,人倒是呼吸均匀,就是不见醒转的迹象,这才咬咬牙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替人把完脉,又观察了一阵她的面色,眉头凝重:“并非是被水呛晕了,这姑娘是中了毒,体内的毒素不散,自然醒不过来。”
“中的什么毒,可有解药?”李家儿子问。
“此毒复杂,我敢说,山西城内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大夫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李家父子关起门来商量,人本来就是他们捡来的,他们也猜到了官府这些日子在河里大肆捞人,找的或许就是这位姑娘。
他们先前以为人能醒过来,到时候把她留下来当他们家的人。
可方才大夫说毒解不了,若是人一直醒不过来,这不是养了一樽大佛吗?且万一官府来搜家,搜出了人,他们该怎么交代?
父子二人找来担架,立刻把人送去了官府,声称他们救了位姑娘,不知此女是否是官府要找的人。
—
谢暇静静望着桌上的药从热气喧腾到渐渐冷却,一口未动。
他已经习惯了痛意,唯有痛意能让他的身心暂时麻木,填补他心头的五味杂陈。
这么多日,还是没有她的下落,搜寻范围已从杏雨湖扩大至山西城内的各条河流湖泊。
他不愿相信她死了,仍自欺欺人地派人去找她,就为了给自己一个念想,告诉自己她只是暂时失踪,他早晚能找到她。
若是找不到,他会找一辈子,直到找到为止。
就算死,也要见到尸体。
外头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长青向他汇报政事,这些从前他游刃有余的事,如今听到便觉得疲乏,甚至无力也无心应付。
他与往常一样,并未发话让人进来。
以往他不松口,门外的人便会默默退下,不敢叨扰他。
可这次敲门声愈发响亮,来者正是长青,他提高声色喊:“爷,有位渔夫把云娘子送来了官府,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第83章 不离
谢暇毫无反应,他这几日总梦到她站在自己身边,他跟她说话,她也会答他,可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他一人喃喃自语。
他正与站在桌案旁替他研墨的她说话,沉浸在自己给自己布置的幻境中,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声响。
“云娘,你别再吓我了好吗,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痴痴地伸出手,意图轻柔地抚摸她的发丝,可当手刚碰到她的发顶时,她的容颜烟消云散,房中分明空无一人。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空气,不住地僵在空中颤抖。
幻境被戳破,他的意识逐渐清醒,接连袭来的空虚和落寞在心头狂涌,拿起药罐,欲再多服几粒丹药,多维持一刻她还在他身边的假象。
“爷,有位渔夫把云娘子送来了官府,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此刻,长青的说话声震耳欲聋,一字不落地灌入他耳中。
一刹那,他似乎忘了如何呼吸,双瞳绽放出异亮,手上失力,药罐便落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身碎骨,大大小小的药丸散落满地。
他迅速起身,心脏忽而一阵痉挛,那不是痛,是震惊带来的极度激动的反应,出去时,身形摇晃不稳,甚至撞倒了那架沉重的山水屏风。
走到天光之下,他感到一阵目眩,甚至还以为是服多了丹药,昏昏沉沉,仍在做梦。
“你、你说什么?”他望向长青,淡白的唇上下开合,期期艾艾问。
长青重复道:“爷,我们找到人了,人还活着。”
谢暇愣在原地,倏然笑了几声,庭中回荡着他急促又沙哑的笑声,眼眶猩红遍布,不知是什么情绪。
长青越来越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只觉得他是疯了。
耽搁的这些时辰,山西的几位官员备了宽敞马车,亲自将云蹊给送来了谢暇府上。还好人还活着,否则他们也不知谢暇为了找一个女人,要在山西闹到猴年马月。
直到人被抬进府的那一瞬,谢暇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她真的还活着。
他极度失态地奔上前去,半屈着身,扑倒在那只担架上,抚摸着她的脸庞、眉眼、嘴唇,不断地轻喃着她的名字:“云娘,云娘……”
她衣裳整洁,脸蛋白净,与他频频梦到的容貌一模一样,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仿佛进入安稳的梦乡,随时就会醒过来。
她没死,她真的没死,或许就是当时情况紧急,她怕放跑了徐静姎,只能出此下策,舍身取义。
他就说,她怎么可能对他这么狠心,怎么可能宁愿死都不愿待在他身边。
众人都不敢再看谢暇这般失仪忘形的样子,识趣地退下,唯有一位官员留下汇报情况:“人是被一家渔民救上来的……”
谢暇听不清旁人的话,挥手逐人,吩咐丫鬟打热水来。他不准任何人靠近她,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怕视线离开一瞬,她就又会消失。
他先为她整理鬓发,换了一身绸缎柔软的新衣,拧起一方湿帕,先替她擦了脸,再悉心地一根根擦拭她的手指,做完这一切,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他听到了她起伏有致的呼吸声,此时,自己胸膛中那颗腐朽的心,好似也在随着她的呼吸跳动。
做完这一切,来了一批大夫,这些皆是山西最有名望的大夫,被他传唤过来替她看病。
这些人为云蹊把过脉后,口径一致,说她是中了某种毒,至于解法,他们也无能为力。
谢暇不信,赶了这些人出去,骂他们是庸医。
她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分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怎么可能醒不过来,怎么可能无药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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