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刘夫人和杨夫人那样的好口才,只能对着孟昭千恩万谢。
孟昭对着赵夫人笑了笑,知道她是个实诚人,没多说什么,依着礼数又赏了三人两匹彩缎。
三人又是一番谢恩,这才敢在锦杌上虚虚地落座。
孟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三人身上流转。
赵夫人大抵是因为从前劳作的关系,皮肤也不似京里那些贵妇人白净,分明是相差不大的年纪,看起来却比旁边两位大了小半轮。
看起来最年轻的是刘夫人,她的举止大方,谈吐文雅,妆容也十分简单,从她的身上依稀能看出贤嫔的几分影子。
至于杨夫人,孟昭并不是很喜欢她,总感觉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刻薄。和她在孟家时见到的陈太君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孟昭主动问了话,同几人唠了会家常。
须臾,见三人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孟昭就知道差不多了。
“行了,本宫知道你们心里都惦记着几位妹妹,就不多留你们了。”孟昭适时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宋司宾,好生引着三位夫人去各处的宫殿罢。难得聚一回,让她们母女俩好好说说话。”
“谢娘娘……”
刘夫人又是头一个起身的。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不多时,宫人们分别将三人引至康嫔她们所在的宫室。
因是行宫,并不似宫中礼法森严。继而孟昭赏赐了几人乘坐轿辇的体面。
杨夫人乘坐的小轿一路摇摇晃晃,最终停在了淳化轩外。
杨夫人刚一下轿,早就等在门口望眼欲穿的康嫔便迎了上来,眼圈微红地将人往后殿引:“母亲可算来了,我可是日日都盼着您呢!”
杨夫人也红了眼睛,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娘娘瘦了……”
母女两人很快就相拥而泣。
就在这时,画眉上前一步,适时开口劝:“娘娘,夫人。外头日头大,咱们去后殿说话吧。”
闻听此言,康嫔这才松开了手,又拿帕子掖了掖眼角。
踏入后殿,康嫔屏退了除画眉之外的所有宫人,一头扑进杨夫人的怀里,先是委屈地落了几滴泪,随即便迫不及待地将正事和盘托出。
“母亲……女儿在这行宫里,如今可是举步维艰了……”
康嫔将入宫以来,淑嫔的嚣张,以及自己被李娘娘怪罪的委屈,添油加醋地倒了个干净。
杨夫人听得直皱眉,她惯是知道女儿的脾性的,知道里面必然有几分水分,于是压低了声音:“娘娘,那赵淑嫔又没有身孕,您跟她一般见识作甚?为娘看,您还是得把心思放在万岁爷身上才是。”
“为娘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女人只有生了儿子才在婆家有说话的底气,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远的不提,您看那位李太后,不正是生了万岁爷才成了太后的吗?”
……
杨夫人逮着康嫔又说了好一番话,自始至终都围绕着一个核心,那就是:“生孩子!而且还得生儿子!”
听到这个康嫔就来气,她恨的咬牙切齿:“自打我进宫以来,万岁爷就来了我这儿两回,我一个人怎么能生出孩子来!若不是赵氏那个狐媚子勾引万岁爷,我何至于刚入宫就失了恩宠。”
画眉不由在心头一叹,论姿色,自家娘娘比不过淑嫔,但还是比皇后和贤嫔强些的。若不是这张嘴实在不讨喜,就算比不过皇后娘娘,怎么也该比贤嫔得宠些。如今混到连王贵人都不如的地步了,也不从自个儿身上找找原因。
自己女儿有几斤几两重,杨夫人再清楚不过了,知道若是硬劝,只怕又要惹得她使小性子摔杯砸碗。
宫里头,没恩宠也就没子嗣,没有子嗣就意味着站不稳脚跟。
既然女儿凭着姿色和性情拢不住万岁爷的心,那便只能用些别的手段,先把这拦路的绊脚石给挪开了。
想到此处,杨夫人叹了口气,反握住康嫔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好好好,为娘不说了,都依你。只是你说那赵氏如今守着瀛洲跟个铁桶似的,娘娘连万岁爷的面都见不着,又能拿她如何呢?”
听到母亲终于顺着自己的话头,康嫔眼底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恶毒与兴奋。
“她那瀛洲可不是什么铁桶!”康嫔猛地直起身子,将那日收买刘勋却被扫地出门的事说了出来。
杨夫人大惊失色,饶是她再无知,也知道算计得宠嫔妃的后果。
“娘娘!”
她心惊肉跳地看着康嫔,神情止不住地慌乱,“你就算是收买了那刘内官,也无济于事啊……”
“母亲慎言!”
康嫔一把甩开杨夫人的手,面容瞬间冷沉下来,她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压低了声音斥道,“什么叫无济于事?只要把刘勋这颗钉子死死地扎进瀛洲里,赵氏那个贱人平时背着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本宫还能不知道吗?只要抓住了她的把柄,本宫还愁不能将她扒下一层皮来?”
杨夫人急得直拍大腿,连连摆手:“我的小祖宗哎!那赵氏如今正得圣宠,瀛洲更是万岁爷三天两头就要去的地界!那刘内官既然不肯收银子,就说明不是个肯卖主的。你若是再强求,万一他转头向淑嫔、甚至向万岁爷告上一状,这蓄意窥探帝踪、算计后妃的罪名,咱们家可担待不起啊!”
杨夫人又急又恼,既替女儿着急,又恼了她这豆腐渣一样的脑子还想去算计别人。
硬骨头?
康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这天底下就没有敲不碎的骨头!他不肯收银子,那是因为本宫没捏准他的死穴!”
看着杨夫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康嫔猛地凑近:“母亲当真以为女儿在这宫里是瞎折腾吗?那个刘勋,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因着父辈犯了事才被充入内廷。他在宫外,可还有一个嫡亲的妹妹,被关在教坊司里,还没挂牌接客呢!”
杨夫人一愣,杨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可她娘家却是耕读传家的大族,到底是在内宅里摸爬滚打过的,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可是归礼部管辖的那个?”
康嫔眼中爆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与兴奋,“母亲回去后,务必让父亲亲自去一趟教坊司。父亲如今是锦衣卫千户,手里又捏着些诏狱的权柄,宫中又有我在,教坊司那些人哪个敢不给父亲几分薄面?”
她顿了顿,眼中的嫉恨犹如毒蛇吐信:“告诉父亲,让人去挑几个最粗鄙、最下作的恩客,强行把她那妹子的身子给破了!本宫要让她那个娇滴滴的妹子,在这教坊司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那姓刘的收到消息,看是继续当那贱妇的忠犬,还是乖乖爬到本宫脚底下,像条狗一样求本宫高抬贵手!”
画眉颤了颤身子。
杨夫人看着女儿这般癫狂狠毒的模样,后背隐隐生出一层冷汗,不过这点子恐惧很快被怒意冲淡。
这个蠢货!
想她聪明一世,怎得生出这样一个蠢出天的王八羔子。
张口闭口就是让她父亲去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来日若是东窗事发,岂有跑得掉理儿!
杨夫人瞥了画眉一眼,示意她先下去,内室只留下她们母女二人。
画面有些担忧地看了康嫔一眼,抿了抿唇后,还是退下了。她很害怕康嫔做傻事,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杨夫人身上了,希望她能够劝住自家娘娘。
杨夫人盯着康嫔,她强压下怒意,耐心劝道:“你让你父亲去做这些事,若是来日事发,咱们杨家满门的性命还要不要了!就算是去找死,也不是你这样个找法儿。”
“平日我是怎么教你的?就算是对旁人再不喜、再厌恶,你也要憋在心里,面上始终要挂着个笑脸。你这样喜形于色的,对方一旦出了什么事,甭管真相如何,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还有你这张破嘴,历来是个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就你这样的,我要是万岁爷,我也不喜欢你!”
……
康嫔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砸得有些发懵,眼眶里的泪水将落未落,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入宫前也是家里千娇百宠长大的,何曾受过母亲这般严厉的训斥?
“母亲!您……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挖苦女儿!”康嫔咬着嘴唇,委屈得直掉眼泪。
杨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挖苦你?我是怕你连累了咱们杨家满门!”
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杨夫人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严厉。
她拉着康嫔在榻上坐下,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剖析利害:“你动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想!你父亲那个锦衣卫千户是怎么来的?那是万岁爷看在你的面子上赏的!锦衣卫是什么?那是天子的耳目,你让你父亲堂而皇之地去教坊司,以权谋私,去逼迫一个罪臣之女,就为了给你在后宫争风吃醋做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