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长公主被扶起,却仍低着头。
她深深吸了口气,索性将自己的担忧全盘托出:“母后教训得是……可钰哥儿才满月,我怕他福薄,担不起这样的重赏。万一……万一将来有个闪失,岂不是辜负了万岁的一片心意?”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虽是有几分场面话这里面,但到底也有做母亲的忧心。
富贵人家的孩子本就娇贵,夭折也是常有的事,她也害怕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的儿子有什么闪失。
殿内众人闻言,心思各异。
孟昭坐在一旁,眼波微微一动。
她唇边笑意不减,柔声开口道:“皇姐多虑了,我看哥儿生得这样好,眉眼间似乎还随了万岁爷几分,分明是天赐的福分。有万岁爷赏赐的福气,皇姐若再推辞,反倒让母后和万岁爷为难了。”
她说着,目光温软地看向姬晟,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喜悦:“臣妾以为,钰哥儿是皇考和两宫母后的头一个孙辈,理当厚待。”
姬晟原本站在李娘娘身侧,闻言低低“嗯”了一声。
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万寿长公主,又在孟昭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柔色更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皇姐不必多言。朕意已决。他既是朕的外甥,奉国将军的封号,是给他,也是给你的体面。周秉忠,旨意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周秉忠忙叩首高声应道:“奴婢领旨——”
万寿长公主见再推辞不得,这才盈盈拜下,声音里带了真切的喜悦:“那我替钰哥儿多谢万岁隆恩!”
姬晟逗弄了一番,见小家伙吧唧着嘴,似乎是要哭的样子,一时方寸大乱,连忙又将他送回了万寿长公主的怀里。
殿内笑语声又热络起来。
正当殿内笑语盈盈之时,一个内侍走进来,低声道:“启禀皇太后,筵宴已经备好了,太后现下可是要起驾玉津园?”
李娘娘点头,她环顾殿内众人,抚掌含笑:“也好,时辰不早了,咱们就去吃酒听曲儿罢……”
众人鱼贯而出,宁寿宫内一时只剩烛火摇曳与淡淡的茶香。
贤嫔三人落在最后,望着皇后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眼中皆是复杂。
淑嫔向来形单影只,一个人率先出了宁寿宫。
见淑嫔走远后,贤嫔才低声喃喃:“皇后今日……可真沉得住气。”
康嫔却冷笑一声:“沉得住气又如何?日子还长,以后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怀鬼胎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和周二的时候还会有更新
第40章
天光渐暗, 金明池畔灯火初上,画舫已然备妥。
御驾一行浩浩荡荡自宫中启程,李娘娘与甄娘娘虽未同辇, 却一前一后,气派相当。
姬晟亲自扶完两宫皇太后上了车架,又回头伸手向孟昭,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皇后, 随朕同乘罢。”
孟昭微微福身一礼,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受姬晟的好意, 脸上反而挂着一抹淡淡笑意:“臣妾听闻, 历来圣贤之君身边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万岁是当今圣君,臣妾又岂敢与万岁同辇而行。”
孟昭此话一出口,侯在原地的宫人、侍卫皆微微低头,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姬晟的手仍伸在半空, 指尖悬停在灯影里。
他盯着她那张温婉却带着一丝倔强的脸,眸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化作深沉的笑意。
那笑意极浅,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融化了周遭的肃穆。
姬晟眉头一挑,“按着皇后的意思, 朕若执意邀你同辇, 岂非同三代末主一般?”
言毕,他收回手, 却未恼,反倒上前半步,亲手将她微微福身的肩头扶正。
孟昭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万岁是当今圣主, 岂会如三代末主那样沉迷美色,昏聩无能?您这是拿话来考臣妾。”
姬晟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度清晰地传过来。
孟昭心头一跳,却仍低眉顺眼,唇边笑意不减半分。
见孟昭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姬晟也只得自己一个人上了车。
孟昭这才登上了自己的那一辆翟车,她转身时,裙摆轻旋,杏色宫装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然而令孟昭没想到的是,就在数日后,她借古代典故婉拒与姬晟同乘一车的事情传出去后,竟得到了朝廷两班臣工的一致称赞。
国子监祭酒顾维祯更是称当今皇后有文德皇后之遗风。
孟昭的贤后之名,一时在东京广为流传,这也是后话了。
贤嫔三人在那边远远候着,见此情景,面上笑意如花,心里却各翻波澜。
淑嫔和康嫔没念过几本书,自然不明白孟昭话里的深意。
贤嫔却听明白了,她眯了眯眼,暗道皇后还真是好手段,明明是推拒,还借古喻今暗暗捧了万岁爷一把,赚足了好名声。
她们原是没机会同往金明池的,只是午后在畅春园听戏的时候,孟昭开口替她们求了情。
李娘娘那时心情大好,再有看在孟昭的面子上,也就同意了。
帝后的车驾缓缓启动,御林军在前开道,锦衣卫暗中护卫,一路直奔金明池。
夜风拂面,带着庆典特有的檀香与莲灯的暖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金明池畔。
岸边早已搭起彩棚,湖光潋滟,莲灯如星河般漂浮在水面,丝竹声隐隐传来。
两岸已经围满了想要看热闹的百姓们,他们望着帝后一行人的模糊身影,爆发出如山般的喝彩。能够见到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几人,将是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画舫已然备妥,雕栏画栋,灯火通明,中央的主舫更是张灯结彩。
姬晟亲自扶着两宫皇太后登上主舫,又回头看向孟昭的翟车,目光深沉。
孟昭盈盈下车,裙摆轻旋,素手搭上碧兰的手臂,稳稳走上画舫。
万寿长公主早已抱着钰哥儿等在舫头,见孟昭上来,忙迎上前。
孟昭伸手逗了逗襁褓里的小家伙。
那孩子似乎认得她,乌黑的瞳仁弯成月牙,小嘴吧嗒一声,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李娘娘落座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笑得眼角弯弯:“皇后,你坐我身边来。”
孟昭依言坐下,姿态端庄温婉。
姬晟坐在主位的左侧,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身上,眼底柔色渐深。
画舫缓缓离岸,湖风送来阵阵清凉。
丝竹声起,灯火映得众人眉眼皆柔。
淑嫔三人坐在稍后。
此时,贤嫔脸上笑意吟吟,一张巧嘴不停地说着吉祥话哄两宫娘娘开心。同时也不忘孟昭,开口向她致谢。
李娘娘的兴致很高,竟出人意料地回应了一句:“你是个伶俐孩子,等你日后给万岁爷添了一儿半女,到时候我做主,晋你为妃。”
听了这话,贤嫔连忙起身谢恩,脸上堆满了笑意。
至于孟昭,她微微侧首,对贤嫔只浅浅一笑,声音温和:“贤嫔有心了。今儿是慈懿娘娘的千秋,咱们都是一家子姐妹,同乐便是,不必拘礼。”
她说话时目光柔和,却恰好避开了姬晟的方向,只专心看着两宫娘娘,姿态端庄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贤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着应“是”,便不再多言,转而继续挑些不咸不淡的趣事继续逗李娘娘开心。
画舫在湖心缓缓游弋,四周莲灯如梦,远处岸上不时有百姓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夹杂着零星的烟花爆竹声,喜庆却不喧闹。
钰哥儿在万寿长公主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小手伸出来抓向孟昭的方向。
孟昭见状,轻笑着伸手过去,让那软软的小拳头握住自己的指尖。
“瞧这孩子,倒是个认人的。”李娘娘瞧见,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皇后与他倒是投缘。”
杨嬷嬷见缝插针,趁机恭维道:“皇后娘娘是小郎的舅母,可不是有缘嘛。”
李娘娘回眸看了杨嬷嬷一眼,嗔道:“你啊,就知道拿话哄我开心。”
话音刚落,杨嬷嬷便低头赔笑,圆润的脸上堆起一层细纹:“奴婢哪敢哄娘娘,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娘娘闻言,笑得更欢畅几分。
她目光从孟昭身上掠过,又落在姬晟身上,似乎觉的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她兴致盎然,对着杨嬷嬷笑道:“等我过四旬整寿的时候,就让万岁爷赏你穿二品诰命夫人的服饰。”
说罢,她笑着看着姬晟,“万岁爷,这个体面您总得给吧?”
言外之意就是要封诰杨嬷嬷为正二品的诰命了。
闻言,姬晟只是淡淡一笑,“母后既有此意,朕自当遵从。杨嬷嬷忠心耿耿,又看顾朕多年,赏她一份体面,也属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