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目光自自然然地扫过淑嫔等人,嘴角仍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却并未多说什么。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因李娘娘过千秋,外朝也沾光恩了一日假。
姬晟早早地就来了宁寿宫,先是陪李娘娘用了早膳,而后一直陪同她受礼说话。
自甄娘娘那日在大朝会上延缓了撤帘归政的时间,他和李娘娘的关系似乎也有所缓和。
此刻他坐在主位右侧,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孟昭身上。
见她与李娘娘谈笑风生,他眼底的柔色便深了几分。
今日甄娘娘虽未亲至,却也差人送了厚礼。
此刻周姑姑正站在一旁,方才孟昭进献的观音大士坐莲图一览无余,她含笑递上贺笺:“慈圣皇太后命奴婢代为道贺,愿慈懿娘娘千秋之喜,凤体康泰。”
话音刚落,她让身边的宫人将甄娘娘所赠的寿礼抬进来。
李娘娘见阵仗这样大,不由起了好奇之心,心道:东边的又在搞什么名堂?弄得这样声势浩大,生怕旁人不知道给自己送礼物一样。
殿内的嫔妃、诰命也纷纷侧目,似乎都在等待谜题揭晓。
须臾,四个内侍抬着足有人高的玉璧走进殿内,玉璧通体水润,整体雕着松鹤。松树挺拔,仙鹤或是衔着芝草,或是在空中盘旋飞舞,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玉璧中飞出来。
与此同时,周姑姑等人大礼参拜:“恭惟慈懿皇太后,坤仪足式,松鹤长青,凤历永驻。”
李娘娘的目光落在那面高大的玉璧上,殿内烛火映得玉面流光溢彩,松鹤栩栩如生。
她唇边的笑意不减,却在眼底添了几分深意,对着周姑姑也难得的和蔼起来,她嗔了一句:“这寿辰年年都有,姐姐怎的还这样破费。这玉璧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教本宫都不知道该不该收下了。”
周姑姑领着众人叩首谢恩,声音不卑不亢:“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便是奴婢们最大的福分了,您尽管收下就是。慈圣皇太后还说,娘娘今日千秋之喜,待晚些时辰,邀您和万岁爷同去金明池游湖。今儿是浴佛节,金明池外头还有灯会,据说很是热闹。”
李娘娘轻轻颔首,她满脸含笑,抬手示意内侍将玉璧安置在殿中显眼处,与孟昭献上的那幅双面绣观音图遥遥相对。一精一朴,一奢一雅,恰如两道目光在无声较量。
就在此时,万寿长公主却忍不住对周姑姑嗔道:“慈宁宫母后好偏心,为何只请了母后和万岁,却把我给漏了?难不成我是外头捡来的?若不带了我去,我是可不依!”
一听这话,李娘娘忍俊不禁,用团扇指着她一个劲笑,“你啊你,我怎就生了你这个促狭鬼!”
见此,孟昭也适时接过话,“甭说是皇姐了,就连我听了也想去的紧。”
她脸上带着三分打趣,七分笑意,很是活跃。
“瞧瞧,连皇后都被你带坏了。”
李娘娘话音一落,殿内众人皆笑出声来。
万寿长公主趁势往李娘娘怀里一钻,娇声撒赖:“母后您瞧瞧,皇后都替我说公道话了!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呀。今儿是您的寿辰,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连您和万岁的面儿都见不着吧?”
她说着,还故意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做出要哭不哭的模样,逗得李娘娘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团扇都差点儿掉在地上。
孟昭见状,也抿唇轻笑,眸中波光潋滟。
她微微侧身,声音带着一丝俏皮:“皇姐说得是。我虽不曾去过金明池,可听说那里湖光山色、灯火画舫,最是应景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娘娘,又顺势把万寿长公主拉上,殿内气氛愈发融洽。
淑嫔三人站在稍后,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各翻波澜。
见孟昭和李娘娘母女打的火热,羡艳和嫉妒轮番占据着她们的心房。
李娘娘笑骂了一句“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合起伙来欺负本宫”却到底没真生气。
她转头看向周姑姑,缓声道:“姐姐既有心相邀,我自然乐意。既如此,就把大姐儿和皇后她们也都带上吧。左右是一家子骨肉,一起热闹热闹,也免得有些人说本宫偏心。”
说到“有些人”的时候,李娘娘还故意拿眼去瞥万寿长公主。而后又用团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猴儿精!今儿是本宫的千秋,你倒先替自己讨了好处去。”
周姑姑忙福了福身:“您说笑了,慈圣娘娘岂有不请了长公主和皇后娘娘的理儿,娘娘一早命人预备了画舫和御宴,只等金明池那边开了灯会就过去。”
话音刚落,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赞叹。
就在众人言笑晏晏的时候,一个乳母打扮的中年女子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宫装女子。
她抱着襁褓的婴儿正打算对上首的几位贵人行礼,然而李娘娘却伸手抬了抬,“可是大郎醒了?快抱过来给我瞧瞧。”
乳母得了吩咐,她缓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婴儿递给李娘娘。
李娘娘刚一接过襁褓便直呼“心肝肉”,看着襁褓里的婴儿,满腔柔情都化作了水一般软。
这个孩子正是万寿长公主月前诞下的长子,也是她头一个孙辈。
李娘娘将那软绵绵的小身子抱在怀里,动作轻得像怕惊了天上的神佛。
她低头细细打量,只见婴儿皮肤白嫩得如同玉石一样,一双凤眼微微眯着,睫毛又长又翘,竟与姬晟幼时有七八分相似。
“哎哟,我的乖孙孙……”她声音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小小的鼻尖,“才一个月大,就生得这样标致了。往后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呢。”
万寿长公主闻言,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却故意撒娇道:“母后又拿我打趣!他才多大,您就想着这些了?”
殿内众人皆笑。
李娘娘却不理她,只顾着低头哄那孩子,嘴里喃喃:“我是外祖母,你以后要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孟昭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漾起温柔。
她微微侧身,声音轻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这孩子生得真好,瞧这眉眼,分明是继承了皇姐和驸马的优点。将来必定是个聪明伶俐的。”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如芒在背。
贤嫔、康嫔、淑嫔三人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过一般。
尤其是贤嫔,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了孟昭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这几日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皇后有孕”之事,今日看来竟半点端倪也无,可偏偏皇后越是云淡风轻,她们越是心慌。
若皇后真有了……她们三人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了。
姬晟原本坐在主位右侧,此刻也忍不住起身,缓步走到李娘娘身旁。
他身量高大,绯色的常服衬得肩背笔直,却在看见那小小的襁褓时,眼底的冷峻瞬间化作柔软。
“母后,让儿子也瞧瞧。”他声音低沉,却带着难得的笑意,伸手接过孩子时,动作竟比李娘娘还小心。
婴儿似乎感受到舅舅的气息,小嘴吧嗒了两下,忽然睁开眼,乌黑的瞳仁直直盯着姬晟看。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哎呀,这孩子认人呢!”万寿长公主拍手笑道,“常言道外甥肖舅,万岁爷,您看他这眼神,多像您小时候生气时的模样!”
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用团扇轻轻敲了敲女儿的额头:“你这丫头,敢说大哥儿小时候爱生气?小心他回头罚你。”
姬晟却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侄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极淡,却让孟昭看得心头一暖。
她悄悄抬眸,与他视线在半空轻轻一碰,又迅速错开,脸颊却不由自主染上薄薄的红晕。
淑嫔站在稍后,贝齿轻咬下唇,指尖几乎要将帕子绞碎。
贤嫔与康嫔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皇后今日这模样,分明是底气十足,难不成真教她怀上了?
姬晟是越看越喜欢,清了清嗓子,“周秉忠,传朕的旨意,封万寿长公主之子崔钰为奉国将军,赏蟒服一件,金银彩缎各十匹,玉如意一对,即刻差人去办!”
旁的死物也就罢了,可一个襁褓中刚满月的婴儿就得了爵位,就有些打眼了。
万寿长公主先是一怔,忙跪地谢恩,“谢万岁隆恩,只是钰哥儿还小,如何受得起这样大的封赏,还请万岁千万收回成命。”
她的话音刚落,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李娘娘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微微一怔,随即用团扇掩唇,轻笑出声:“你这丫头,万岁爷好不容易开了金口,你倒是还推三阻四起来了。哥儿是还小,可到底是皇家骨血,封个奉国将军算什么?我瞧着,这恩典还是轻的呢。”
她说着,便让杨嬷嬷去扶女儿起身,声音里满是宠溺,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起来吧,别让皇后她们看笑话。你弟弟既说了,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再推辞,可就是不识抬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