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57)

  姬晟坐在龙椅上,他强压住胸中那股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兴奋,面上却只作天子该有的谦恭与为难。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朕的年纪尚轻,诸事多仰赖两宫皇太后训诲。撤帘之事……如今还言之过早。而今北有燕蛮陈兵秣马,东南有倭寇作乱,此之为外患。各州府瞒报隐田,税务冗杂,此为内忧。朕以为,如此内忧外患下,仍宜请两宫继续行训政之责,待朕历练两年,可独当一面时,再议此事。诸卿以为如何?”

  谦逊,是君王的美德。

  从古至今,历来有三请三让的传统,最终“固辞不得命”后接受。

  然而姬晟的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就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万岁圣明!”

  “两宫皇太后训政,乃国之幸事!”

  ……

  姬晟的目光依次从这些人的脸上掠过。

  在这些人中,有位卑如员外郎、主事。也有一省的巡抚,位列封疆。

  权柄最重的一人是回京叙职的山东巡抚谢东山。

  自高巍、王昶下野之后,户部和工部的长官暂时就空了下来。

  甄娘娘没有要扶持赵弘文或其他人为户部堂官的打算。恰逢各地巡抚进京叙职,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转移到这些地方巡抚身上。

  谢东山外放多年,他是承平廿四年的进士,从莆田县令开始,承平廿九年入京任户部主事。天顺二年升户部郎中。大安三年外放湖北提学副使,大安十一年升任粮督参政。昭平四年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北,年前又转任山东。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七,若是不能再更进一步,距离他致仕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谢东山深知自己一路的不易,从小小的县令,到今日的封疆大吏,他并不缺乏政治眼光。

  从朝廷这大半年的动静,以及在江南三府试点清丈后,朝廷又搞出来一个所谓的一条鞭法。

  由此,他判断出改革派的甄娘娘目前还并不想放权。至少,在改革的大方向定下之前,她是不会退下去的。所谓投石问路,借着这个机会卖她一个好,是错不了的。

  甄娘娘想要朝廷中有分量的人为她站台,去支持她完成改革。谢东山也想入京更进一步,甚至升列台阁。

  两人的政治诉求不谋而合。

  但同时,也有人继续请命。

  右都御史林牧自两班臣工中走出来,他躬身一礼:“还请万岁三思!先帝中庙升遐,万岁冲龄践祚,这才有劳两宫皇太后托付国政。如今万岁长大成人,国事自不必再请皇太后费心。”

  殿中顿时一片肃然。

  林牧的话音刚落,便有几名言官附和着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万岁亲政,乃天经地义。两宫皇太后慈恩浩荡,训政至今,已是社稷之福。如今中宫已立,六宫有序,正当归政于天子,以全礼制。”

  姬晟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面上仍是那副为难,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他微微侧首,看向东边凤椅上的甄娘娘,又扫了一眼西边李娘娘的方向。

  甄娘娘手中的碧绿念珠转得愈发慢了,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并未立刻开口,只用眸光瞥了瞥身旁那几个平日里最得她倚重的老臣,仿佛在无声地问:该你们表态了。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衣袍摩挲的细微声响。

  半晌,左都副御史张彦才缓缓出列,躬身道:“老臣以为,林御史所言虽有道理,但万岁方才所虑亦是实情。北疆燕蛮蠢蠢欲动,东南倭寇屡犯海疆,内有隐田瞒报、税赋不均之患……此时骤然撤帘,恐朝局动荡,反为不美。两宫训政,乃先帝遗命,臣等以为,不妨再缓一年,待万岁再历练历练,方是稳妥之策。”

  张彦在左副都御史的位置上待了差不多快十来年了,他上头的左右都御史距离致仕还有好几年的光景。可他和谢东山一样,已经到了濒临致仕的年纪,如果现在不搏一把,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分成两派,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却又迅速被肃静压下。

  姬晟的眉心微微一动,他瞥了张彦一眼,不甚高兴。

  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兴奋如潮水般褪去。

  他强自按捺,声音仍旧带着少年人的恳切:“诸卿皆为国之栋梁,朕……朕实不愿让两宫母后再为朕操劳。可朕毕竟年轻,许多事还需仰仗母后指点。今日之事,不如先议到此处,待两宫皇太后圣裁之后,再做定夺。如何?”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出来高唱:“慈圣皇太后懿旨……”

  甄娘娘终于开口了。

  两班臣工伏地而跪:“躬领慈谕。”

  她的声音柔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平日里的慈和截然不同:“本宫与慈懿娘娘这些年替皇帝操持国事,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皇帝已大婚立后,中宫又贤德有方,本宫自无不可归政。”

  “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御史们,语气忽地转柔几分:“皇帝与诸卿说的不无道理,北疆之事尚未平定,东南倭寇也需防患。皇帝既有此心,本宫与慈懿娘娘便再多劳累些时日。待明年春闱之后,若朝局稳固,再议撤帘之事不迟。诸卿以为呢?”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山呼:“两宫皇太后圣明!”

  姬晟低头,唇角却微微抿紧,眸光晦暗不明,这是又要拖上一年的意思吗?

  李娘娘瞥了眼东边的甄娘娘,而后看了眼姬晟。心头生出一股无名火来,暗骂了一句:这孽障平素从不听她的,一昧亲近慈宁宫,生怕自己这个母后会害了他,如今倒是招了笑话了!

  而坤宁宫这边,孟昭尚不知前朝的风云。

  她请安扑了个空,只得带着碧兰等人折返。刚进宫门,便见吕良才满头大汗地候在阶下。

  吕良才是她宫里的大太监,今年刚满三十岁,是司礼监的出身,早年的时候又伺候过姬晟。他行事向来颇有分寸,如今瞧见他这般神色,倒是教孟昭心头一紧,以为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孟昭脚步微微一顿,一脸疑色地看着吕良才:“这是怎的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娘娘!”吕良才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臣方才听到前朝传过来的消息,说御史们在议撤帘归政之事。万岁爷……似乎有些为难……”

  孟昭心底咯噔跳了一下,她垂下眼眸,“吕大伴,高祖有言,后宫不得干政!两宫撤帘之事,与本宫无关。至于前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晨光中的乾清宫方向,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万岁爷和两宫娘娘自有圣裁。咱们只管把差事办好,其余的,不必多言。”

  吕良才也知道是自个儿失言,他忙低头称是。

  他也是急病投医,想早日讨了主子娘娘的好,没想到新后年纪虽轻,却比想象中更懂得分寸。

  对于外朝的事,竟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就不知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装出来的了。

  第37章

  散朝后, 李娘娘先一步离去了,据说是奉圣夫人还在宁寿宫候驾。

  姬晟还有折子要批,也并未久留。

  倒是甄娘娘, 她让身边的内侍点了好些大臣的名字留下,其中以各省巡抚占了大多数。

  须臾,东暖阁内, 甄娘娘升了座, 明黄的纱帘垂下, 头一个接见的就是山东巡抚谢东山。

  “臣恭请慈圣皇太后圣安。”

  谢东山对着纱帘内的甄娘娘躬身一礼。

  “免礼, 赐座!”甄娘娘虚手抬了抬, 让身边的内侍去给他搬了椅子,她面上含笑,“中丞家中可还安好?”

  谢东山虽然知道甄娘娘将他留下,未免没有试探的意思, 但还是有些坐立难安, 他老实答道:“劳皇太后垂询,臣家中一切都好。”

  “距离上一次我见你, 还是万岁刚登基的时候。几年未见,中丞添了不少白发了……”

  甄娘娘出人意料地用了“我”,倒让谢东山大受触动。

  谢东山拱了拱手,苦笑了一声, “回太后, 臣今年已经五十有七,已经是花甲之年了。”

  谢东山话音刚落, 东暖阁内便安静了片刻。

  “是啊……”纱帘后的甄娘娘轻轻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转眼间,咱们这些人都老了。我记得,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在大安年间,那时候你一道折子差点把整个都察院都闹翻了天,先帝气的啊,就跟……”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得郑重:“这几年山东可还太平?黄河汛情、漕粮征缴、盐政弊端,还有那些闹得越来越凶的教民……谢中丞,我想听实话,不想听外头那些报喜不报忧的官样文章。”

  谢东山闻言,脊背微微一凛。

  他本以为甄娘娘今日留他,多半是要试探他对新政的看法。却没想到她开口便直奔山东政务而来,而且问得极细、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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