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娘眉眼一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哦?那依你看,什么时候最宜?”
张景春额上微微见汗,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又问了孟昭月信的时候,思索再三后才开口道:“回慈懿娘娘,皇后娘娘与万岁爷在月初天地交融,更易有孕。微臣也会开一些有助女子气血的补药。”
孟昭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温软如春风:“如此,就有劳张太医了。本宫身子素来康健,只是后宫新进几位妹妹,多费了些心思。”
李娘娘听出其中滋味,愈发慈祥:“张景春,你下去开方罢,务必用最好的药材。皇后若有半分差池,本宫唯你是问。”
“微臣遵旨。”
张景春叩首退下,步子却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殿内很快就只剩两人,李娘娘长叹一声,将宫扇搁在案上。
她伸手拉过孟昭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是我亲自挑的皇后,你如何,这些日子本宫看在眼里。后宫有你在,我与慈圣娘娘都放心。只是……万岁爷虽看重淑嫔,可她那身子,本宫瞧着也不像能早早有喜的。你若能早日怀上龙胎,才是真正替大哥儿分忧。”
孟昭眼眶微微一热,反握住李娘娘的手,“母后待臣媳如亲女,臣媳岂能不知?只是儿女都是缘分,终究是急不来的,臣媳但尽其力。”
李娘娘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懂事。待会儿留在宁寿宫陪我用膳,我让人请了大哥儿和二姐儿过来,咱们一家子好好聚聚。”
孟昭盈盈起身,福身应“是”。
她低头时,唇角那抹浅笑愈发柔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晦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春日里的太阳格外明媚。
乾清宫里却静悄悄的, 只有一个铜胎掐丝珐琅的香炉在殿中吞吐着龙涎香。
姬晟端坐在御案前,此时却眉头紧蹙,手中的朱笔也因他犹豫不决悬在空中, 一大滴墨汁滴落而下,在案上溅起一朵娇艳的花。
自从以高巍、王昶下野后,东京的官场算是迎来了一次大地震。抄家、流放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背后自然免不了李寻芳一党的推波助澜。
姬晟和甄娘娘很快就意识到不能就这样放任李寻芳底下的人不管, 下旨令赵丛珂接任内阁次辅, 礼部尚书谢麟、兵部尚书罗万山递补入阁。
甄娘娘的意思是扶持谢麟他们和李寻芳打擂台, 制衡内阁, 让其继续保持平衡的局面。
其政治主张和姬晟的不谋而合。
除此之外,甄娘娘另有旨意,让户部左侍郎赵弘文、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元真入阁议事。
上谕一道接着一道。
旁的也就罢了,唯独那道让赵弘文入阁议事的旨意教百官拿不准宫里的意思了。
赵弘文的恩师前文渊阁大学士刘祯, 与内阁前次辅高巍乃是同师兄弟, 因此赵弘文可以算是高巍一党。
姬晟原先也质疑过甄娘娘的主张,不过在甄娘娘一番利弊分析之后, 欣然同意了。
提拔赵弘文,一来有警示李寻芳一党的作用。其次,就是安抚高巍余党了。
毕竟自姬晟践祚以来,朝中大多数官员都是拜的高巍的码头。高巍和王昶虽然为着前面阻碍清丈土地之事下野, 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甄娘娘总得给底下的人一点儿盼头。
姬晟愁的,正是江南清丈的事。
自从阻碍朝廷国策的高巍、王昶下野之后, 江南清丈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而结果,正如甄娘娘所预料的那样,士绅豪族兼并土地的情况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局面。
折子里将钦差清丈土地的结果列得清清楚楚, 单单是苏州王氏的隐田就占据了七成。
而丝绸大户吴家,一家独占良田三万余顷,佃户形如奴仆,官府税册上却只录了不到三成。
最令姬晟大怒的是,那些地方官员家中的隐田同样不少。若非几个当长官的逼急了下面的人商户、士绅,兴许他还要被蒙在鼓里!
钦差当即就扣下了几人,听候东京处置。
江南的清丈搞的风风火火,加之内阁两位大学士都为此下野,对大周整个士林的冲击很大。
随着地方官绅隐田的真实情况暴露,国子监的儒生对此抨击很大,甚至有个别激进的学生更是一针见血:若不彻底完成清丈,不出三年,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朝廷再无可用之兵可用之饷
姬晟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把朱笔掷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槅扇。
外头桃花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如雪,落在他衣袍的玄边上,却刺得人眼生疼。
“江南……江南……”
他低声喃喃,奋力将朱笔掷在案上,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狠厉,“这些蠹虫!真是该死啊!”
身后周秉忠和殿里的宫人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只低头听着。
半晌,姬晟才转过身,声音沉得像冬日寒潭:“周秉忠,去慈宁宫给母后娘娘回话,就说朕有事同她老人家商量。另……午后立即让内阁来乾清宫议事,朕想听听他们关于江南的看法。”
周秉忠领旨,正要退下。
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万岁爷,慈懿皇太后请您去宁寿宫用午膳。皇太后还请了皇后娘娘和福安长公主。”
姬晟现下的火气正盛,正愁没地儿撒呢。
他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走就训斥那个内侍道:“放肆!谁让你擅自闯进来的!”
姬晟话音未落,那内侍已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万岁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也只是替太后传个话……”
乾清宫里原本就安静得针落可闻,此刻连那铜炉里吞吐的龙涎香都仿佛凝滞了。
姬晟胸口起伏,眼中犹带着方才的狠厉与疲惫。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呐!”
他猛地转过身,玄色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带落了几张奏折,散落在地。
周秉忠低着头,悄悄抬眼看了眼皇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万岁爷,皇太后素来疼爱您……或许只是想着母子一同用个午膳……”
“母子?”
姬晟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江南的蠹虫把朕的江山蛀得千疮百孔,国库空虚,她前头纵容舅舅们贪污捞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朕是她的儿子,现下国家危亡,倒有心思让朕去宁寿宫用膳了?!”
似乎是想起了去岁清丈土地时,李娘娘一个劲地在他们后面扯后腿使绊子。
他也是气急了,大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道尚未批复的江南清丈折子,重重拍在案上,沉闷的声音在殿内经久不散。
那传话的内侍仍旧跪着不敢动,姬晟扫了他一眼,烦躁地挥手:“还不滚出去!”
“去回话,就说朕今日有要事同慈宁宫母后商议,无心用膳,让她老人家自便。至于皇后和福安,有她二人作陪,想来她老人家也不会寂寞……”
“奴婢遵旨。”
那内侍如蒙大赦,额上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姬晟胸口起伏不定,他盯着周秉忠一眼,“摆驾去慈宁宫。”
姬晟话音落下,周秉忠不敢有半分迟疑,忙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仪仗。”
殿外春风拂过,桃花瓣如泣如诉地飘落。
姬晟胸口起伏,眼中怒火未熄,反而被那句“母子”二字彻底引燃。
他大袖一挥,玄色龙袍猎猎作响,径直跨出乾清宫门槛。
仪仗已在宫道上候着,銮驾金顶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光。
姬晟登上御辇,沉声吩咐:“走快些。”
銮驾的轮声辘辘,沿着红墙琉璃瓦的宫道向慈宁宫而去。
沿途宫人见是皇帝亲临,纷纷跪伏两侧,大气也不敢出。
周秉忠跟在辇旁,快步疾走,暗自揣测:万岁爷去找慈宁宫和慈圣皇太后商议国事?却一口回绝了慈懿皇太后的午膳,只怕又要生出什么波澜了。
依着他对宁寿宫那位的了解,若是得知此事,必然又要闹个天翻地覆了。想到此处,周秉忠不由摇了摇头。
很快,銮驾就到了慈宁宫的大门。
甄娘娘似乎早知道姬晟要来,一早就派人在门口亲迎。
甄娘娘端坐在正殿的凤榻上,手里一串碧绿透亮的佛珠缓缓转动。
她闻言眸光微动,唇边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低声道:“万岁来了?可曾用过午膳了?”
姬晟原本积攒满肚子的牢骚,却被甄娘娘这一句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恭敬地施了一礼,“回母亲的话,儿子来的急,还不曾用饭。”
甄娘娘了然于心,她对着一旁的周姑姑吩咐道:“去传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