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继位后,恰逢徐首辅致仕下野。原先的李次辅继为首辅,高阁老也凭着四朝老臣的资历登上了次辅的位置。
而今首辅李寻芳年长,眼瞧着不日也将致仕。如今内阁大多权责更是都落在了次辅高巍身上,大事小事一把抓。
再者王阁老又是他的学生,师生俩人几乎架空了首辅李寻芳,明眼人一瞧都知道下任首次辅就是他们师徒。
高巍匆匆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他没有立即查阅男人递过来的公文,仅仅只是端着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又过了片刻,高巍在心里暗暗默了默。礼部的人办事不利,为着区区一件小事在朝会上闹了好几日,慈圣娘娘自是不满的。
虽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可他面上却是不显,只问:“也亏得你还惦记着这事,东南两省的事可都办妥当了?”
男人微微一愣,似乎不知道高巍会问他这件事,旋即笑着答道:“既是阁老吩咐的差事,学生怎得都该办妥当的。”
“南边的倭寇始终不成气候,不足为大患。唯独北边就……”
说到这儿,高巍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就得说到大周开国前的事了,本朝同前周原本是一家,开国的高庙皇帝就是前周的江都王。
后来北燕南下,前周因此覆灭,天下大乱。时为江都王的高庙皇帝率军收复了半壁江山,在金陵再建大周,唯有北边燕云数州之地,因易守难攻的缘故,一直迟迟未能拿下。高庙病逝后,因壬寅换局,世庙老爷北上迁都东京。
到了宪庙时期,大周与北燕已经重修旧好,互通商市。可北边的燕人一直犹如悬梁剑,锥上针,狠狠扎在大周朝堂的心房。
值得一提的是甄娘娘,她就同北燕的一户勋贵有些关系。
甄娘娘原是中山无极甄氏的旁支女,只因前周末年,天下大乱,她所在的这一支系南渡过江避难,于是就此落地生根。
后来南北议和,甄娘娘才打发了的使者去北边寻甄氏剩下的族人。那使者到了北燕一打听,才知道甄氏门庭在北燕十分显赫。
听了消息,甄娘娘这才打消将族人接过来的念头。轻易更是不敢走动,若是有心人知晓此事,少不得要扣上一个私通敌国的帽子。
自那日选定了皇后之后,三位后宫被请出了储秀宫,暂居在北海一处皇庄里,只待国婚后两宫下达了册封教旨,就能入宫。
而孟昭,仍然居住在储秀宫内,由六尚女官们教导着各种礼仪,并国婚时所需要学习的礼节。
自朝会结束后,内阁的劄子很快摆满了宁寿宫的案几,效率相当之高。
李娘娘只得奋笔疾书,快速批阅着折子。
见四下无人,一旁掌扇的嬷嬷有些忿忿不平,“东边那位只将批折子、得罪人的苦差事丢给您了,自个儿反倒尽拣着露脸的美差!也不知她使了怎样的手段,竟还将万岁哄的跟您离了心!”
说话的是杨嬷嬷,她是伺候李娘娘的老人了,李娘娘原还是贵妃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她了,可谓是心腹。
李娘娘没理会杨嬷嬷替她鸣不平,只是手中的朱笔更快了几分。
杨嬷嬷却只当是自家主子好性子,于是又继续开了口:“依奴婢的意思,娘娘也别看这劳什子折子了。临了东边那位又想拣着便宜掐尖抢功,打量着咱们都是傻子呢!”
李娘娘听的心头熨帖,目光不由得瞥了瞥杨嬷嬷,可不就是这个理么!她累死累活的批这劳什子折子,东边那位指不定还在哪儿听曲儿看戏快活呢!
为着折子这事,连和儿子也离了心,被埋怨是她擅专不愿交权,个中艰辛和酸楚也只有她自个儿明白。
只是这话无论如何不能由个奴婢来说,如若传扬出去,东边那位岂不是要闹翻了天。
于是李娘娘在心里计较了一番,显山不露水道:“什么露脸不露脸的!我同慈圣娘娘都是一心为了万岁,慈圣娘娘何曾又让万岁同孤离了心?”
听了这话,杨嬷嬷心头大惊,暗道一声不好!她这马屁是拍到马腿上了。
果不其然,当她对上李娘娘那张沉重的脸时,杨嬷嬷连忙认错。三两下就跪了下来,又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大耳巴子,“都是老奴一时猪油蒙了心,还请娘娘息怒,千万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见杨嬷嬷识趣,李娘娘也不愿跟她一般见识,再者,她听的着实受用。于是停下了笔,似敲打般开口:“你也是我身边积年的老嬷嬷了,怎得还这般不明事?若再说这般不知轻重的话,仔细了你的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天光未晞,初秋时已经带着几分透彻的凉意了。
孟昭一袭月白内衫,透过窗隙望着外边的月台,风吹过来,她不由合上双眼,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这是她每日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自由”的时间。
不多时,珠帐外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贵主可起身了?奴婢们已经备好了盥洗一应用具。”
孟昭睁开了双眼,长舒了一口气后,轻声道:“进来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珠帘被轻轻撩开,几个宫女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名为碧兰的宫女,年约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总是带着几分机灵。她是六尚局派来伺候孟昭的宫女之一,自孟昭被确认是新后人选以来,便一直伴在左右,辅助她学习宫中琐碎的规矩礼仪。
碧兰身后跟着的宫女们捧着银盆、巾帕、胭脂水粉等物,井然有序地摆放在妆台之上。
“贵主万福。”
碧兰福了福身,声音如莺啼般悦耳。她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孟昭一眼,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却无大碍,便笑着道:“今几个是秋分,宫中早膳已备好了。奴婢们先侍奉贵主盥洗更衣罢。今日午后,尚仪局的嬷嬷们要来教导册后大典的仪程,贵主可得仔细听着。”
孟昭微微颔首,任由宫女们服侍。她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镜中映出她的身影来,一张鹅蛋脸,眉如远黛,唇若点朱,虽非赵氏那边绝色姿容,却有江南女子温婉的书卷气,倒也颇具一番风韵,很是符合世人对大家宗妇的认知,大抵这也是李娘娘对她青睐有加的另一个缘故。
宫中这些日子,孟昭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被众人簇拥的生活,不过却总觉得心头压着一块石头,仿佛让她喘不过气来。
想着即将到来的大婚,她不由又想起那日在慈宁宫,姬晟将玉如意递到她手中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无奈和惆怅,仿佛这桩婚事并非天作之合,而是向更高权力的妥协。
盥洗完毕后,碧兰和几个宫娥开始为孟昭梳妆,时下并不盛行浓艳的妆容,因此只淡淡施了层粉黛,又在她的鬓边簪了两朵时兴的珠花,映着月白内衫,如水中芙蓉般清丽非凡。
然而宁静的环境很快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只见一个宫娥打扮的年轻女子冲进门槛,道:“贵主,万岁…万岁爷他,他…今儿一早下了旨,封了北海三位娘子诰命,已经让司礼监和通政使司的人去宣旨了!”
见年轻女子这般冒失就闯进来,碧兰原还想叱责,可听到她口中的话语后,心头猛然一跳,有些迟疑地望向孟昭。万岁爷尚未和贵主举行国婚就册封了三位后宫,这让新后日后在禁廷中如何自处?想到此处,她不由也跟着担忧起眼前这位新后的处境。
孟昭闻言,手中的铜镜微微一颤,映在镜中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她强自镇定,将镜子搁在妆台上后,转身看向那闯进来的年轻宫女。
那女子名为澜翠,是前两日才拨来使唤的小宫娥,因年纪不大,因此少了几分宫中老人的圆滑,嘴里向来是藏不住话的。
澜翠进宫到底有些年月,眉高眼低些还是知道的,见孟昭面色有异,忙跪下请罪:“奴婢该死,一时心急,冲撞了贵主。”
不容孟昭反应,碧兰率先走上前去,厉声叱道:“贵主面前还这般莽撞,仔细了你的皮!若不想被发落了去浣衣局当差!还不快将你知道的仔仔细细说来!”
澜翠战战兢兢地叩头请罪,偷瞄了孟昭一眼后,才颤颤巍巍道:“奴婢方才去尚食局取早膳,听路过的公公们议论,说万岁爷今儿天还没亮就亲拟了三道册封旨意。封了赵娘子为贵妃,刘娘子为贤妃,杨娘子为康妃。旨意已由通政使司发往北海皇庄,估摸着这会儿三位娘子已接了诰命。宫中上下都传开了,说万岁爷这是急着要三位娘子入宫侍驾。”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寂静。
听到赵氏被封了贵妃,孟昭的心如坠冰窟,她虽早知姬晟对赵氏有心,却没想到他竟在国婚前就迫不及待地册封她,更是给了赵氏贵妃的封诰,仅次于她这个皇后之下。
这不单是后宫之事,也不是纯粹的朝堂之事,仿佛更像是姬晟在向天下释放一个信号——向两宫示威!向她这个尚未入主坤宁宫的皇后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