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78)

  内阁三人相视一眼,亦跟着俯身一礼,“请太后早做决断。”

  大殿内陷入了死寂。

  孟昭抬眸看向王昶三人,不可置信:“王先生,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沉香烟缕袅袅升起,模糊了孟昭清冷的容颜。

  王昶缓缓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片令人心惊的沉静。

  “太后明鉴。”王昶躬身,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臣等并非不知郕国公当年护驾平乱之功,亦非不念其十数年辅政之劳。然而……大局至此,非个人恩怨所能左右。郕国公所系者,乃朝中盘根错节之旧贵势力。太后与皇上所寄者,乃大周百年光复之宏图。两山夹峙,并立于朝,势必水火不容。”

  谢麟亦向前一步,低头沉声附和:“郕国公若退,其麾下利益盘缠者绝不甘心,必生祸乱。郕国公若不退,政令受阻,北伐大业终成泡影。社稷之舟,容不下两位掌舵之人。太后,剪除其人,非为私怨,乃是为朝廷拔去这最后一根刺啊。”

  谢东山虽未开口,意思却不明而喻。

  三人齐齐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将这冰冷而残酷的政治现实彻底摊开在孟昭面前。

  没有退路了。

  内阁的表态,等于将这封判词彻底盖上了朝廷文官集团的定论。

  赵丛珂等人的激进、勋贵的逼迫、内阁的默许,数道滔天巨浪叠在一起,将她与李砚死死推向了悬崖绝壁。

  孟昭站在窗前,看窗外连绵春雨打落在斜枝海棠上,红英纷飞,泥泞遍地。

  她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在这般阴雨绵绵的天色里,一柄青伞,半侧朝服,带着孤注一掷的狂傲走入她的生命。

  他曾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许下万千诺言,替她斩尽身前的荆棘,将她扶上这至高无上的尊位。

  可如今,昔日并肩挡风遮雨的人,却成了这大周天下最大的一道屏障。

  她被天下大义与社稷宏图逼迫,一步不敢留。

  “啪”的一声轻响。

  孟昭指尖的甲套不知何时被自己生生折断,断裂的金丝划破了娇嫩的指肚,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滴落在绣鞋上,触目惊心。

  她没有擦拭,甚至没有退缩。

  那双原本泛着水光的凤眸里,最后一丝属于女儿家的情丝与不舍,终于在无声中一点点凝结、湮灭,化作了万丈深渊般冰冷决绝。

  大殿内死一般沉寂,沉香袅袅升腾,模糊了宝座之上那道孤高的倩影。

  良久,孟昭转过身来,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她俯视着跪满一地的宰辅重臣,脸上的痛楚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令人胆寒的肃杀与从容。

  “既如此,三日后,以北伐大计初定、抚恤群臣为名,设宴于海棠池。”

  孟昭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字字含冰:“速调三百精锐,伏于殿后。本宫……会亲自为郕国公斟这最后一杯酒。”

  闻言,几人面上一喜,里面躬身应下。

  三日之期如约而至。

  连绵数日的春雨终于停了,可京城上空的阴云依然未散,沉沉地压在大内的琉璃瓦上。

  海棠池畔,海棠花被日前风雨打得落英缤纷,铺了一地绯红。

  池馆内早已摆下盛宴,金樽玉液,错落有致,看似一派祥和温暖的皇家景象,暗地里却压抑得令人发慌。

  宫墙内外,禁军已悄无声息地换了班,伏于雕梁画栋之后。

  大殿之内,百官早已列席。

  两派分坐两侧,目光在空中碰撞,皆含着说不清的敌意与紧绷。

  王昶、谢麟等内阁大臣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如水,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掠过殿门。

  当李砚那昂藏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海棠池门口时,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李砚面色从容,一如过往十数年那般昂首步入殿内。

  他没有看两侧门生复杂的目光,也没有理会赵丛珂等人暗藏杀机的注视,只是径直走到最前方的尊位落座,神态优雅地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宫里的动静,如何瞒得过他。

  可他还是来了,他很想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想要他死。

  须臾。

  “仁宪皇太后、仁和皇太后驾到——”

  “万岁驾到——”

  太监高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孟昭一身沉黑底色、掐金绣凤的华服,头戴九翱凤冠,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清冷威严。

  王太后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今日亦是一身华服,同样戴着九凤冠。

  姬长安踏步走在最前面,清俊的面容上绷得极紧,眼神幽深如潭。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李砚亦缓缓出列,躬身下拜。

  孟昭的目光自高座之上垂落,穿过满堂跪伏的朝臣,落在那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昂藏背影上。

  凤袍之下,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众卿平身,落座吧。”孟昭的声音隔着明黄的纱帘传来,清冷如冰,听不出半点情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赵丛珂率先站起身来,举杯向高座一礼,厉声道:“启奏两宫皇太后,今北伐大计已定,钱粮兵马调度有条不紊,此乃大周一统山河之兆。凡阻我大周收复失地者,皆为社稷国贼。臣敬两宫皇太后,敬万岁。祝我王师旗开得胜。”

  话音落,主战派官员纷纷应和起立,高举酒杯。

  赵丛珂转过身,直视李砚:“郕国公,今日两宫太后设宴抚恤百官,满朝文武皆决意北伐,唯独国公爷此前百般推诿。不知国公爷今日,可愿为大周的光复大业,干了这杯酒?”

  死寂,漫延开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埋伏在雕梁画栋后的刀斧手们,手指已紧紧扣住了弩机。只要高座之上的孟昭摔杯为号,下一刻,万矢齐发,便要将这权倾朝野的重臣射杀当场。

  李砚坐在位置上,未看赵丛珂一眼。

  他缓缓站起身来,端起案上那金樽盛满的烈酒,抬眼,直直地望向高座之上的孟昭。

  隔着珠帘与海棠花影,四目相对。

  孟昭高坐在凤椅上,指尖扣紧了案几上的白玉茶盏。

  她看着他,眼底倒映着海棠池畔摇曳的烛光,深处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李砚笑了。

  那一笑,褪去了数十年权臣的阴狠与算计,竟带上了几分当年青涩时的洒脱与从容。

  “太后。”李砚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北伐乃大周百年夙愿,亦是太后心头之执念。臣……安敢阻挠?”

  孟昭执起酒樽,目视前方,却迟疑了,始终未能动手。

  姬长安在旁边看着,急得耳抓挠腮,他犹豫再三,还是想要这个人死。

  他一手将孟昭手里的酒器夺过来,在孟昭诧异的目光中摔了出去。

  “砰!”

  白玉酒樽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砸得粉碎,清脆刺耳的破裂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海棠池内死一般的凝滞。

  琼浆玉液溅了一地,打湿了姬长安龙袍的下摆。

  百官大惊失色,伏地不敢抬首。

  埋伏于雕梁画栋之后的甲胄闻声而动,连弩上弦的冰冷咔哒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此起彼伏,杀意瞬间倾泻而出。

  孟昭浑身一震,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天子。

  只见姬长安眼眶通红,双拳紧握,身躯因极致的紧张与决绝而微微发抖,可那双看向李砚的眼眸里,却再无半点平日里的稚嫩与温顺,只余下属于帝王的冷酷与杀伐。

  他不能等,更不敢赌。

  他看着母后眼中闪过的迟疑与不忍,深知一旦错失今日,一旦母后心软,李砚这只盘踞朝堂数十载的狂狮便能再次安然走出宫门。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便还要继续看着他自由出入母后的寝宫,骑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

  所以,李砚必须死。

  姬长安跨前一步,按剑厉声怒吼:“郕国公盘踞朝堂,盘剥军饷,暗招兵马,阻挠北伐,罪在不赦!禁卫军何在?还不将此逆贼当堂拿下!”

  两侧屏风轰然倒塌,数十名甲胄鲜明的禁军如恶狼般扑入殿内,明晃晃的宝刀与冰冷的弓弩瞬间将李砚围得水泄不通。

  李砚立于漫天杀意之中,看着仓皇动手的少年天子,又看了看面色苍白,就连指尖都在发颤的孟昭,眼神里没有惊慌,反倒浮现出一抹看穿一切的戏谑与释然。

  “万岁……当真是长大了。”

  李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重重包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那些围上来的刀斧手,也没有看群情激奋的主战派官员,只是缓缓卸下了腰间的相印与象牙朝笏,将它们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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