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工部侍郎刘敏率先按捺不住, 跨前一步, 声音急促,“今日大朝会上的情形, 您也看到了。赵丛珂仗着有内阁在背后撑腰,竟敢当堂指责国公爷存有私心。太后娘娘虽当堂压下了争端,可限期三日要出示方略, 这分明是在向那边倾斜啊。”
“是啊,国公爷。”一位老御史接过话,义愤填膺,“大周承平未久,百姓方得喘息。北燕虽有内乱,然其北燕女帝手段极其狠辣,安知不是诱敌之计?朝廷那些年轻后生好大喜功,只知求战邀功,哪里懂得国家大计?一旦发兵,战事胶着,耗空的是天下百姓的膏血,毁的是我大周的根基。”
原本他是瞧不上李砚的,自持读书人的清高。然自昭平年始,上位接连打压言官,他们早没了曾经的威风,将他们自然而然逼到了对立的阵营来。
众人七嘴八舌,堂内顿时一片嘈杂。
李砚静静地听着,神色未变,眼神却逐渐深邃。
他何尝不知道北燕如今的局势?
慕容云嫣并非平庸之辈,镇压旧部、拉拢高氏,北燕的根基并未损伤。
朝中那些年轻将领一味求战,根本不知粮道千里穿行的艰险。这些道理,他比堂上任何一个人都看得透澈。
然而,在慈宁宫里,面对孟昭那双清冷而决绝的凤眸时,他的心确实动摇过。
他比谁都清楚孟昭对光复旧土的执念。
那是大周百年的夙愿,也是她心头沉压多年的执念。
今日在慈宁宫,孟昭问他是否心存私心,那一刻,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并非没有过妥协的念头。
只要他松一口气,在兵马调度上让出一步,北伐的诏书便能顺利颁布。
“诸位。”李砚放下茶盏,瓷盖碰击发出清响,压下了满堂喧嚣,“北伐事关重大,非一朝一夕之功。老夫并非不知诸位的苦心,只是……若朝廷钱粮确实周转得开,前线将士士气高涨,适度发兵试探,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如同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惊涛海浪。
“国公爷万万不可啊。”
刘敏面色大变,悲呼道:“国公爷糊涂啊,您当真以为这是一出试探之举吗?主战派以谢东山、元征为首,早已盯着前线的兵权与粮饷。一旦开战,军权外落,前线捷报频传,朝堂之上哪还有我等的立足之地?”
几位老臣亦跟着声泪俱下:“国公爷,我等追随您十数载,休戚与共,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日您若退了一步,怕是明日赵丛珂等人便会借着‘阻挠国策’的罪名,将我等打发去崖州。”
“崇熙元年,藩王作乱,朝中借机整顿,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若让元征等人掌了军权,后宫又有元氏女做皇后,前朝后宫遥相呼应,到时候,这朝堂还是谁的朝堂?国公爷,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等万劫不复吗?”
跪在前排的一位将军更是一按腰间佩刀,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国公爷,若太后与赵党非要强行出兵,架空我等,下官愿率本部兵马……”
“放肆!”
李砚厉声喝止,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洒了一地。
“大胆!朝堂大事岂容尔等在此口出逆言?提兵造反,不怕株连之祸吗?”
李砚双眼微眯,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跪在眼前的众人,周身散发着久居高位的无上威压。
那将军变了脸色,连连叩首:“还请国公息怒,下官只是一时口快。”
满堂鸦雀无声,只余下冰冷的雨声敲打着窗棂。
李砚看着这满堂跪伏的门生故吏,看着那些充满了惶恐、贪婪、野心与哀求的眼睛,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走入了一个无法退出的死局。
他是权倾朝野的郕国公,是他们推出来的领袖,是这个庞大势力集团的核心。
世人皆道他手握重权、言出法随。
可事实却是这庞大的势力集团将他推上了这个位置,却也如同一把沉重的铁枷,将他死死扣在了这个阵营里。
他若退,身后的门生故吏会失去依恃,甚至反噬其身。若不退,便只能横亘在孟昭面前,成为她收复失地路上最坚硬、最刺眼的石头。
庞大的利益网将他死死死裹挟,让他动弹不得。
“都起来罢。”李砚闭上眼,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
李砚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权臣模样:“三日后的方略,户部与兵部会共同核算。老夫会命人在粮草调度与禁军防务上设限。军粮调配千里,只要户部账目出半点差错,这战便打不起来。”
众人闻言,顿时喜上眉梢,纷纷拱手高呼:“国公爷英明。”
看着门生们满意退去的背影,李砚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中堂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远处的宫阙檐角。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尚带有沉香余温的绢帕——那是今日在慈宁宫,孟昭推开他时遗落的。
“岁岁……”他低低地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你道我是存了私心,可我……又是如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细雨打在檐下的铜铃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大殿之内,沉香缭绕,却压不住空气中蔓延的冷意。
孟昭已换下一身繁重的衣裳,只穿着一件杏色的折枝花卉褙子,端坐在罗汉床侧。
在她面前,站着五位老臣。
除了内阁的王昶、谢麟、谢东山三人,还有赵丛珂和御史大夫杨怀中。
“太后。”
赵丛珂手捧一叠沉甸甸的奏折,跪倒在金砖之上,声震梁尘:“郕国公盘踞朝堂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暗中插手盐铁、盘剥军饷。他在京郊私设兵营,甚至在宫禁中亦安插亲信,如今更是公然阻挠北伐,实在是其心可诛!”
杨怀中亦紧接着叩首,言辞慷慨极激昂:“太后,天下苦燕久矣,北方百户百姓翘首以盼王师。如今国库充盈,岭南大定,正值千载难逢之良机。然郕国公一党,为了一己私利,不愿大权旁落。若不除掉李砚这只拦路虎,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宫门,大周王师便永无北上之日啊!”
孟昭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沉香木茶盏的沿口。
茶水早已凉透,一如她此时冰冷的心。
“两位先生。”孟昭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喜怒,“郕国公乃社稷重臣,平藩王,除奸佞。今日朝堂之上,他所虑者,无非是国库与后方安危。尔等动辄以国贼相称,未免太过?”
赵丛珂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与决绝:“太后,您切不可被郕国公的虚伪表象所蒙蔽啊!他今日敢阻挠北伐,休知他日便敢借着京郊的兵权逼宫造反。”
“够了。”孟昭冷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扣在案上。
“啪”的一声清响,在大殿内格外刺耳。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忙低头不敢多言。
孟昭站起身来,裙摆划过冰冷的金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位主战派的领袖,眼底闪烁着看透一切的锐利。
她怎会不懂赵丛珂和杨怀中的心思?
主战派需要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彻底打压守旧派,来瓜分朝堂上空出来的无尽权力。
他们打着“收复失地”“光复旧土”的旗帜,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逼着她去下达决断。
他们甚至在借着朝野上下的“大义”,逼她向李砚开刀。
这是一场政治的挟制。
“赵先生。”孟昭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密密的雨丝,背对着他们道,“你适才说,若不除掉李砚,北伐便永无可能?”
赵丛珂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叩首道:“正是,郕国公乃守旧派之首,只要他在一日,守旧派便有了主心骨。若要北伐顺利,若要政令畅通,必须先断其羽翼,除其首领。”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孟昭的声音飘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怀中接话道:“太后可假借宫宴之时,命刀斧手埋伏于侧。待宫宴半酣,以摔杯为号,当堂捉拿诛杀此贼。”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孟昭的心口。
她厌恶李砚同她争权夺利不假,可他亦是替她母子除掉大敌,陪伴了十数年的人。
可如今,她手下的重臣,却在逼她亲手设局,将他斩杀于宫宴之上。
“太后。”赵丛珂见孟昭久久未应,再次重重叩首,声泪俱下,“社稷大业在前,万民期盼在后。为了周室江山,为了天下一统,请太后早作决断啊。”
“请太后早作决断!”杨怀中亦跟着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