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娘娘揉了揉眉心,叹道:“这些老狐狸,一个个滑不溜手。甭管成与不成,宁寿宫那位,怕是也乐见其成。”
周姑姑低声道:“娘娘,那咱们……”
甄娘娘摆手:“无妨,先让他们折腾去。江南士绅多与高巍他们有旧,试点一出,必然要生出波澜来。到时,咱们坐山观虎斗便是。”
“娘娘圣明……”
与此同时,李娘娘回了宁寿宫之后,脸色阴沉的可怕,一连碎了好几件进贡的粉彩桃纹盏。
宁寿宫的宫人们胆战心惊,杨嬷嬷颤了颤身子,大着胆子上去劝了一句:“娘娘……”
清丈土地,她原是赞成的,只是昨儿王昶来了宁寿宫同她说了几句“掏心窝子”话,她就变了心意。
此番清丈若是激起民变,高巍他们自会推到李寻芳头上。李寻芳又是慈宁宫那位推出来的,一旦出了民变,慈宁宫那位少不得也要引咎退位。
届时,她再推王昶上位,好处自是不必多说。远的不提,给自个儿谋划一个尊号是免不了的。
谁知今儿慈宁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给了她这样的难堪。
李娘娘恶狠狠瞥了东边的方向一眼,她好歹也是帝母,却被慈宁宫那位这样作践……
她心下暗恨:慈宁宫那位仗着先帝遗命,处处压她一头,这些年她忍气吞声,为着姬晟的江山处处让步。可今日慈宁宫分明是不顾情面跟她撕破了面皮,她岂能咽下这口气?
杨嬷嬷见李娘娘脸色铁青,忙跪下劝道:“娘娘息怒,慈宁宫那位向来性子直,打先帝时就是这样,兴许只是一时气急了,这才口不择言。娘娘何必跟她一般见识,莫要为此气坏了身子,您的凤体要紧。”
“一时气急了?”
李娘娘冷笑一声,挥袖将案上剩余的茶盏尽数扫落,碎瓷溅了一地:“她分明就是故意给我难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一丝体面都不给我留。她想要独揽大权,我偏不让她如意!去传王昶入宫觐见,就说我有话问他。”
杨嬷嬷低头应是,心下暗叹:两宫这是生了嫌隙啊……这朝堂怕是要乱了。她起身退下,命小内侍去传话。
晌午时分,王昶便只身入了养心殿。
按例,外臣是不得擅入后宫的。虽然姬晟并未有嫔御,不过该守的礼制还是要守的。
他跪安后,李娘娘屏退左右,只留杨嬷嬷在侧,直言道:“今日在金殿上,本宫人微言轻,比不得她慈宁宫是先帝的中宫,你说,该如何是好?”
王昶闻言,知道李娘娘这是心中不忿,于是拱了拱手道:“娘娘息怒,臣以为,此事虽棘手,却也未尝不是机会。既然朝廷已定下试点,江南蜀中那些士绅,必然不会坐视。他们多与高相有旧,届时稍加撩拨,便可生出事端。待民变一起,李相难辞其咎,慈宁宫那位也脱不了干系。娘娘只需静待时机,便可坐收渔利。”
李娘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说得有理,只是本宫担心,万岁爷那边……他向来听慈宁宫的话,若万岁被她哄住了,可又如何是好?”
王昶捻须一笑:“娘娘放心,万岁爷事慈宁宫至孝,却也知社稷为重。再者,清丈土地是李相一意孤行,是他为求恩宠,不顾民生,您说呢?”
李娘娘点头,脸色稍霁,听明白了王昶的言外之意。
两人又在宁寿宫说了好些时候的私密话,王昶这才离了养心殿。临了,李娘娘还赏了他大内乘坐二人抬舆的体面,送他出宫。
很快,清丈土地的消息不胫而走,东京一时人心惶惶,传到孟家以后,陈太君心下有些忐忑不安。
孟家虽不比上江南萧王两家,可名下田产也有不少。
她唤来刘氏,道:“眼瞧着清丈土地的事闹大了,你管家多年,虽还没有查到咱们的头上来,可你也要仔细查查咱们的田册,他日别让人抓了把柄。”
刘氏点头应是,心下却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老虔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会子倒想起她来了。
她心头有些不大痛快,面上却还要摆出张笑脸来,“母亲说的是,我这就去翻阅家中田册,不会让家中干犯国策的。”
刘氏离开后,暗自思忖:孟家虽非顶尖士绅,可盘根错节的亲眷却是不少。这清丈土地的口子一开,怕是要翻出不少旧账,她得早做准备才对。
与此同时,江南苏州,王知府的府邸灯火通明。王知府坐在书房内,他今年不过知天命的年纪,须发却已然花白。
望着堂下几个心腹,不由沉声道:“朝廷要清丈土地,让咱们南直隶三府先行开始,你们怎么看?”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的面色不约而同一变,堂下一名穿青衫的男子当即拱了拱手:“大人,朝廷可下了明旨?”
王知府细眼一抬,瞥了说话的青衫男子一眼,长叹了口气:“两宫皇太后下旨,令户部清吏司主管此事,又令工部从旁协助,只怕钦差不日就要过来了。”
青衫男子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江南士绅多有隐田瞒税,不少大族的田产更是逾万亩之巨,若真清丈起来,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不如上书朝廷,言及民变之患?”
王知府捻须不语,目光落在书案上的舆图上,思绪逐渐飘远。
苏州地处江南腹地,运河纵横,商贾云集,况且田产兼并早已成风。朝廷此番试点江南三府,分明是剑指这些盘根错节的豪强。
他自家田庄虽不比那些豪强大族那般庞大,可明里暗里也有数千亩隐田。
再者,江南生产丝绸,商人为了获取更多的生丝,侵占百姓田产,改粮田为桑田是常有之事。
当年自己为着搭上徐阁老那条船,在嘉定为官时,支持徐阁老亲族逼迫兼并百姓土地,改稻为桑。
好在徐阁老为着浙江通倭一案下野,并未牵连到他,可若此时被翻出那些陈年旧账,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这也是为何他想搭上金陵孟家这条线的缘故。虽说外戚不得干政,可只要成了皇后的亲家,即便日后东窗事发,宫里不看僧面看佛面,顾着皇后的面子也会从轻发落。
就在这时,倏地响起一道声音:“大人,学生以为,咱们要先弄明白朝廷的意思,这清丈土地究竟该如何个清丈法。”
王知府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说话的中年男子身上。此人名为张慎,是他的幕僚,平日里以谋略见长,虽只有个秀才的功名,可对地方士绅的门道了如指掌。
他皱了皱眉,原是想说张慎莫不是念书念傻了。可转念一想,是啊,朝廷只是说清丈土地,可哪些土地该丈量,哪些土地又不该丈量……
王知府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慎拱了拱手,不慌不忙道:“大人,朝廷虽下旨清丈,但细则尚未明朗。鱼鳞册的绘制、隐田的核实,又皆需地方官吏执行。士绅豪强多有田产隐匿于族人名下,或借寺庙、义庄遮掩。咱们远在江南,宫里、朝廷那些大人们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譬如是否只丈官田、是否免除新垦之地、是否宽待士绅子弟,个中细节,一概不知。不妨先上书阁老,详解清丈之法。”
堂下几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不由都暗自点了点头。
王知府闻言,捻须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张慎此言虽简,却点中了要害。朝廷虽然下达了旨意,却留有模糊之处,正可借此周旋。
他微微颔首,道:“张先生所言有理,只是上书阁老,需得谨慎才是。鱼鳞册一事,向来是地方官的紧箍咒。若咱们贸然求详解,恐被视作推诿不力。依我看,不如先联络阁老的门生故吏,探探风声。高相在阁中资历颇深,又与江南萧家有交情,说不得能从中斡旋。”
张慎点头称是,又道:“大人英明,阁老门下遍布江南,若能得他片言只语,便可知宫里的真实意图,知道些内情,能从中缓颊也未可知。待细则明朗,咱们再行应对不迟。”
闻言,苏州府同知李文翰起身走到了王知府跟前,他听了半晌话,笑道:“老王啊……朝廷钦差南下在即,若他们一来就直奔隐田重灾区,苏州自然首当其冲。咱们不妨先在地方上做些文章,让士绅们先动起来,待民情汹涌,朝廷自然投鼠忌器。”
王知府暗地里冷哼了一声,他还以为李文翰先前一言不发,还当真若无其事呢。
他敲了敲书案,沉声道:“你这话虽有些道理,可闹大了,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这些地方官。老李,莫要做傻事,王命旗牌可还在巡抚衙门立着!激起了民变,你我二人的人头都要落地。”
“咱们还是暂且按张先生之计,先上书求详解,再联络高相门下。明日一早,你我二人拟好折子,递了上去。”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听到王命旗牌,李文翰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再多言,只得再次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