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66)

  任凭医女们将针灸用尽、参片塞满了嘴,那横逆的胎儿依然死死卡在腹中。

  伴随着室内产婆一声带着哭腔的凄厉惊呼,龙凤榻上的动静彻底绝了下去。

  元皇后大出血不止,连同腹中尚未及看一眼这繁华世间的皇嗣,双双薨逝。

  当一盆盆早已凉透、黑红可怖的血水被陆续端出产房时,整座坤宁宫静得令人发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小皇帝跌跌撞撞赶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宫人们带着哭腔的禀报声:“太后,皇后娘娘薨了……”

  陈氏扑在床榻边哭得撕心裂肺,昏厥过去数次。

  王太后此刻脸色白得如同一张死人纸,双膝一软,若非崔嬷嬷死命搀扶,早已瘫软在地。

  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本意只求落胎保命,那药甚至都没敢多放,何曾想过这虎狼之药竟如此刚烈,连着皇后也一同折进去了。

  满屋子的太医、产婆呼啦啦跪了一地,额头死死扣在被血渍沾湿的青砖上,浑身发抖,等待着降罪。

  唯独孟昭依然端坐在榻上。

  沉水香的白烟从铜炉里悠悠袅袅升起,将她绝美的容颜笼在一片虚幻的阴影之中。

  她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王太后,又看了看院外跌跌撞撞赶来、被这一幕吓得失魂落魄的皇帝,微微叹了口气。

  殿内死寂得能听见铜炉里沉香木细微的噼啪声。

  孟昭在元皇后的榻前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那张失去血色的稚嫩脸庞,有些不忍,默默道了一句三清真人。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口沾上的一点不知名的血渍,仿佛在整理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

  “替皇后穿衣罢……”

  她转身看向一边站着的王太后,“妹妹,让人先去撞钟吧。再有,各府诰命也要入宫守灵,留给咱们的事情还很多。”

  王太后站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眼望向孟昭,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她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是,姐姐说得对。”

  孟昭不再多看她,只朝门外淡淡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宫人领命而去,厚重的丧钟声很快便从宫城深处一声声传出,沉闷而悠长,穿过重重殿宇,惊动了尚在睡梦中的东京。

  钟鼓之音响彻天际,稍懂规制的人家暗暗在心底数着数儿,直到响到第二十七声,便知道是有国丧了,忙让人将府里光鲜亮丽之物收好。

  坤宁宫很快就又忙碌起来。

  几个胆大的宫女被唤进来,战战兢兢地为元皇后擦拭身体、更换殓衣。

  凤榻上的血迹被仔细遮掩,绣金凤被重新铺好,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小皇帝被内侍扶着进来时,丧钟已响过三遍。

  他站在门槛处,目光呆滞地望着榻上那具被整齐覆盖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少年的肩背微微佝偻,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孟昭走上前,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万岁,皇后与皇嗣骤然离世,您也节哀罢。”

  小皇帝依言跪了下去,额抵青砖,许久才抬起头。

  他看向孟昭,又看向一旁沉默的王太后,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无助。

  王太后喉头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

  孟昭见小皇帝跪在青砖上久久不起,眉眼间那点茫然与无助几乎要溢出来,便上前轻轻扶了他一把。

  “国丧在即,你先回去更衣,准备好哀诏。”

  小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内侍们立刻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出坤宁宫。

  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孟昭转过身,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太医、产婆与宫人,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立刻按规制准备殓衣、梓宫与铭旌。一切仪制,按旧例准备就是了。”

  “领懿旨。”坤宁宫的掌事冯婆子连忙叩首。

  “内宫监那边,让人连夜赶制素服,给皇后穿孝。再让尚宫局去请各府王妃、诰命入宫。”

  她顿了顿,又招了吕良才过来,“几位近支王爷那儿,就由你亲自带了人去罢。就说皇后娘娘早产,猝然薨逝,请他们入宫吊唁。”

  吕良才领命疾行而去。

  丧钟仍在远处一声声回荡,坤宁宫内外渐渐被素白灯笼点亮。

  宫女们低着头进进出出,搬运净水、白绸与香烛,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孟昭却没有急着离开。

  她在偏殿落座,命人将方才在场的太医、产婆与几名贴身宫女尽数唤入。

  殿门被轻轻合上,铜炉里沉香仍在缓缓燃烧,空气里却多了一丝无形的压迫。

  “都起来。”

  孟昭抬手示意,“本宫只问几件事。你们如实答或可从轻发落。若有半分隐瞒……”她轻轻敲了敲桌案,“便休怪本宫心狠了。”

  众人跪直身子,额头冷汗涔涔。

  当着陈氏的面,孟昭先看向元皇后身边几个大宫女:“皇后几时见了红?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小产?”

  红玉颤声答道:“回太后,今儿下午的时候,皇后娘娘忽然腹痛,见红并不多。奴婢原以为是临产征兆,立即就让人去请了随侍的太医。后来……后来到了丑时,便止不住血了。”

  “见红之前,皇后可用过什么?吃过什么?”

  红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下午申时,皇后娘娘嫌身子沉,用了一碗参汤。另外……只用了几块点心,其余的,就并未用过了。”

  孟昭眼底微微一凝。

  殿内沉香未歇,空气却凝得令人喘不过气。

  她抬手示意红玉继续,“参汤是谁煎的?点心又是谁送进来的?”

  红玉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参汤是尚食局送来的,奴婢亲自尝过,并无异样。至于点心……点心也是娘娘平日用的核桃酥,一应用料都是小厨房做的,断然不会出什么意外才是。”

  孟昭点点头,“那就查查吧。”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冯婆子:“今日送进坤宁宫的参汤与点心,从采买、煎煮到递送,所有经手人全部留下,一个也不许走。尚食局的档案也一并取来,本宫要亲自过目。”

  “是。”冯婆子低头应了,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就在她临行前,孟昭又递给了张嬷嬷一个眼色。

  收到信号后,张嬷嬷跟着冯婆子一同出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孟昭并未急着追问,只是抬手示意红玉先退到一旁待命。

  王太后见孟昭问的仔细,不由强打起精神,生怕自己露了马脚出来。

  她站在阴影里,手指在袖中悄悄绞紧帕子。

  片刻后,冯婆子匆匆回来,身后跟着尚食局的几名司膳与今日经手的厨役。

  “启禀太后,参汤与点心的来路都查过了。”冯婆子低声禀道,“参汤是按常例煎的,用料、火候皆有记录,尝药的宫女也未觉异样,且太医们也查验过存档的药液了。至于核桃酥,是坤宁宫小厨房现做的,面粉、核桃、白糖、蜂蜜皆是内库寻常之物,并未发现异常。”

  孟昭接过递上来的簿册,翻了几页,神色淡淡。

  她瞥了张嬷嬷一眼,见对方点点头,才轻轻吐出一句:“知道了。”

  她将簿册随手搁在一旁,转而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赵太医与柳娘子。

  “你们再仔细想想。皇后胎位横逆、下红不止,除了难产,可还有别的可能?”

  赵太医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却坚定:“回太后……臣等已反复斟酌。皇后年纪尚轻,骨盆未全开,胎又过大且横卡,再加临产前气血虚弱,终致大出血不止。臣等竭尽全力,仍未能保全……实是天意。”

  柳娘子也连连叩首:“奴婢接生数十年,似这般横逆难产、母子俱损的情形,并非没有见过。今日所用之药,皆是常例催生之剂,绝无超量。”

  殿内静了片刻。

  孟昭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终于接受了这个说法。

  王太后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带着哭腔,“既是如此,那就按难产定论罢。只可怜皇后,才花儿一样的年纪……”

  停灵的大殿内,陈氏几次哭得晕厥过去,全靠两个老嬷嬷死死搀扶。

  她双眼通红地跪在冰凉的砖地上,看着棺木中早已没了生气的女儿,心如刀割。

  陈氏并非蠢人,自家闺女平日里身子虽然娇弱,但孕期一直有专人悉心调理,如何就会突然早产?

  可想到方才两宫娘娘的行举,陈氏心中的疑窦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只当是女儿福薄,拉着王太后的袖子长跪不起,悲啼不止:“太后娘娘……臣妇的苦命女儿,终究是没这个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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