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被困在永宁宫内,可到底是盛极一时的皇贵妃,在宫中怎会没有耳目。
姬晟准备复立孟昭的消息自然传到她这里了。
“废后……居然是她!怎么可能是她?!”赵贵妃尖声叫道,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她原以为西苑藏着的是哪个不知名的狐媚子,谁知竟然是废后。
一旦废后重新回宫,她这些年岂不是全都成了一场笑话了?
不止是赵贵妃,刘贵妃这里也并未好多少,她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前儿还自作聪明地跑去乾清宫劝皇帝封个诰命接入宫中,好彰显自己的贤良与大度。
如今想来,姬晟当时那充满讽刺与冰冷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狠狠砸在她脸上。
不过她到底不似赵贵妃那般心心念念想着坤宁宫那把椅子,没一会儿也就想开了。此时,她倒更乐意瞧见赵贵妃和废后之间会摩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来。
自那日当众宣布复立孟昭后,迎接皇后的仪仗与三献大礼的诏书便以雷霆之势筹备起来。
半个月后,西苑。
秋风徐来,将满院的芭蕉叶吹得猎猎作响。
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停在西苑门外,朱红的凤舆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周秉忠捧着加盖了传国玉玺的复立诏书,率领着六部官员及百余名内侍宫婢,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偏殿外。
随着偏殿门缓缓打开。
孟昭一身玄色道袍已除,换上了一袭明艳端庄的皇后翟衣,头上戴着九龙九凤冠,珠翠摇曳,衬得那张脸庞愈发清丽绝伦,不可方物。
她小腹依然平坦,可周身散发出的尊贵与冰冷,却压得在场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抬眼直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妙静仙师孟氏,母仪淑德,敬顺在心……今顺应天意民心,复立尔为皇后,母仪海宇,钦此——”
周秉忠高亢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张嬷嬷喜极而泣地扶着孟昭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
孟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内侍与朝臣,微微俯身,伸出纤纤玉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诏书。
“臣妾孟氏……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清冷舒缓,没有丝毫死里逃生的庆幸,亦没有重登后位的狂喜。
在缓缓踏上凤舆的那一刻,孟昭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幽深冷清的西苑,以及那株在秋风中摇曳的芭蕉树。
遮天蔽日的阴霾已散,可比这暗夜更黑的棋局,才刚刚在坤宁宫内揭开帷幕。
她微微抚过小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帝王将她当做一枚平衡朝廷的棋子。
朝臣视她当做祸乱礼法纲常的眼中钉。
后宫把她当做欲除之而后快的宿敌。
可他们都不明白,当曾经那枚被逼入绝境的“死棋”重新落回棋盘中央时,她要的早已不是一个虚伪的后位,而是这至高无上的天下。
凤舆起抬,数十名内侍低眉顺眼地簇拥在侧,明黄的彩仗遮天蔽日。
伴随着礼乐的轰鸣声,西苑那重重深锁的朱红大门在孟昭身后轰然洞开,又被秋风远远地抛在尘埃里。
一路之上,黄土垫道,清水洒街。
京城御道两侧的皇城禁卫肃立如林,铠甲在正午的烈日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长街两旁的百姓黑压压挤了一地,不少受过孟昭恩惠的人喜极而泣。
这些年,孟昭一直在金陵施药济民的事迹早已传到了东京,她在民间的声望甚至超过了姬晟。
“娘娘……”他们伏地跪下,真心祝祷这位仁慈、善良的皇后。
听着轿外百姓发自肺腑的哭喊与祝祷声,孟昭端坐在厚重的凤舆内,微闭的双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当年她被废位,也是这些淳朴的百姓送她出京,如今迎她回宫的,还是他们。
她在民间积攒下的口碑与声望,如同野火燎原般,早已悄然传遍了大江南北。
所谓民心所向,便是天意。
张嬷嬷在轿旁悄悄掀起一角窗帘,眼角挂着泪花,低声感叹道:“娘娘,百姓们都记着您的恩德呢。”
孟昭缓缓垂下眼睫,“百姓们朴实,谁给他们活路和好处,他们自然便记着谁的好。”
即便,当年她的善意里掺杂着其他东西,可百姓们落到了实处,如今依然记得她的好……
她重新合上双眼,不再看窗外的喧嚣。
午时三刻,庞大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跨过了午门。
重檐叠嶂,朱墙宫阙,在金色的日光下如同一座巍峨而冰冷的巨兽,将苍穹撕裂出一角。
凤舆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抬到了坤宁宫门前。
周秉忠一路小跑跟在轿旁,此刻已是满头大汗,连忙道:“请皇后娘娘下轿。”
轿帘被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揭开,清冷的秋风灌了进来,夹杂着坤宁宫内久违的沉香气息。
孟昭缓缓伸出修长的素手,搭在张嬷嬷的手背上,款款走出凤舆。
坤宁宫外,早已跪满了呼啦啦一片的宫人与太监,领头的正是碧兰和吕良才。
“恭迎皇后娘娘还宫,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高呼声直冲云霄,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眼眸里没有半点重登高位的欣喜,只有一种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沉静。
“大家都起来吧。”孟昭的声音不高,目光柔和地看着碧兰她们。
张嬷嬷扶着孟昭一步步踏上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朱红殿门。
殿内沉香袅袅,宝座高悬。
正前方的紫檀木案上,明晃晃地摆放着刚刚由内阁与礼部送到的皇后金册与金宝,璀璨的金光照得人眼花缭乱。
孟昭走到案前,伸手抚过冰凉刺骨的金宝,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微弧。
当年姬晟亲手夺走了它,如今又原路奉还。
“娘娘……”张嬷嬷看着那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金宝,眼眶通红,“咱们……咱们终于回来了。”
“是啊……我们回来了。”孟昭转过身,一袭翟衣曳地,眼底是一片见不到底的幽潭,“可嬷嬷应当明白,这里从来不是什么温存乡,咱们不过是从一处泥潭跳进另一场杀人不见血的战场罢了。况且,金陵那边……”
张嬷嬷默了默,明白了孟昭的意思。
毕竟,金陵那里还有一位主儿。东京这里的情况,瞒不住他。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遥遥望向永宁宫与长春宫的方向。
孟昭缓缓收紧了袖中的手指,冰凉的凤冠流苏在他颊侧轻轻摇曳。
“去准备吧。”孟昭吩咐道,“把李院判送来的安胎药煎上,本宫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腹中的皇嗣。”
张嬷嬷连忙低头领命:“是,奴婢这就去。”
阳光透过窗棂,将孟昭拉出一道修长而孤傲的倒影,倒映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
坤宁宫的宫人大多是孟昭在时的旧人,碧兰她们眼睛仍然挂着泪痕。
张嬷嬷刚退下去,碧兰等几个大宫女就进来伏地跪下,磕了个响头,“请娘娘再受奴婢们大礼。”
孟昭有些触动,当年她离宫,坤宁宫树倒猢狲散,不少迎高踩低的宫人削尖了脑袋往外边走。唯独碧兰、侍画这几个死心眼的,宁可留在空置的坤宁宫打扫落叶,也不肯另投主子。
“都起来吧。”孟昭微微弯腰,伸出手将碧兰扶了起来,声音温和了许多,“哭什么,本宫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碧兰顺着她的手站起身,抽噎着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孟昭的面庞。
“娘娘受苦了……”碧兰拿帕子按着眼角,哽咽道,“当年您走得突然,奴婢们连送您一程都不能。这些年听闻您在金陵求道行医,奴婢日日在神佛前叩首祝祷,就盼着天道酬勤,能保佑娘娘平平安安……没想到神佛显灵,万岁爷真的迎您回来了。”
孟昭任由她替自己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半自嘲地道:“神佛何曾显灵?不过是世事如棋,造化弄人罢了。”
她走到紫檀木椅前坐下,端起碧竹递上来的温热滚水浅浅饮了一口,缓声问道:“本宫离宫这几年,坤宁宫就靠你们几个撑着,可受了不少委屈吧?”
提到往事,碧竹抹了抹眼泪,低声回道:“在娘娘跟前,奴婢们不敢提委屈。当年您出宫后,奴婢们就一直守着坤宁宫。后来万岁爷突然下旨重修坤宁宫,把各处陈设都换成了当年您最喜欢的样式,奴婢那时就在想……万岁爷心里到底还是有娘娘的。”
“万岁爷心里有本宫?”
孟昭闻言,指尖抚过茶盏的边缘,嘴里咀嚼着这句话。
姬晟心里装的从来都是他的社稷,是他的宗庙国祚,唯独没有她这个人。
只是有些事,看破不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