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2)

  与此同时,宫中暗流涌动,甄娘娘跪在佛前低声念诵着佛偈。

  不多时,周姑姑缓步走进昏暗的佛堂,半跪在甄娘娘身侧,附耳过去,轻声说了几句。

  “果真?”

  甄娘娘抬起眼帘,似是有些惊讶,不由转头瞥了她一眼,脸色不快道:“还真是个老狐狸……要不是当年徐文渊一时糊涂,怎么偏生选了他当了首辅!”

  周姑姑没有接话,只见甄娘娘长舒一口气,“李寻芳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足以安抚朝臣,我要他有何用!若是搁前几年,就算他不提,我也一定要免了他。偏生是这个时候提出要致仕,尽给我添乱子……”

  说罢,甄娘娘起身离开了佛堂。

  到了外间后,周姑姑为甄娘娘奉上茶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其实……以高先生的资历,接任首辅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闻言,甄娘娘拿眼一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重重放下,“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李寻芳这一走,高巍强势,王昶又是他的应声虫,剩下个赵丛珂还是墙头草。内阁岂不是成了他高巍的一言堂?”

  周姑姑明白了甄娘娘的意思,自古以来,但凡是上位者,向来都忌讳臣子们上下一心。

  只有挑起他们的争端,让他们为了权力互相争斗,斗的你死我活,君主才能牢牢握紧手中的权力。

  周姑姑闻言,低头不语,心知甄娘娘这是动了真怒。

  甄娘娘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了窗外那株银杏树上,如同金色小扇的叶子快掉光了,躯干却挺得笔直。

  “也罢……”

  甄娘娘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李寻芳既然要走,咱们强留也是留不住的。与其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尸位素餐,倒不如物尽其用,让他发挥发挥余热。”

  周姑姑听的有些糊涂了,不知道自家娘娘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甄娘娘却打定了主意,她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交代给了周姑姑。

  随着甄娘娘的动作戛然而止,周姑姑的面色也不由凝重起来,她迟疑地看了甄娘娘一眼,轻声问道:“娘娘,当真要如此?”

  甄娘娘没有因为周姑姑的多嘴而发怒,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我心中有数……”

  见此,周姑姑也不好再劝,施了一礼后就退下去了。

  待周姑姑走远后,甄娘娘独自坐在榻上,脑海中不由回想起大安年间的旧事。

  先前宁寿宫那位和她通过气,想要借着奉圣夫人的嘴将旧事重提,意图把水搅浑。

  可李寻芳那老狐狸竟然将计就计,通过李老夫人的口推波助澜,再让底下人以妄议天家的由头参他一本,届时再请罪致仕,全身而退,当真是好谋算。

  甄娘娘冷笑一声:内阁这些老狐狸们,不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反倒由着逆王的余党作乱,也该给他们找些事情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整个东京城笼罩在金秋的薄雾中。大街小巷透着一派喜庆祥和之气,虽无元宵灯会时的繁华,却在秋日分外清爽。

  东华门外,商贾云集,早市上的摊贩们吆喝着兜售新鲜的菊花酒和重阳糕。那些糕点是用面粉蒸成的,层层堆砌,上面铺满红枣、板栗等物。

  妇人们携篮而来,她们三两成群,仔细挑选着茱萸叶。同行的孩童则在市集里追逐打闹,他们手里拿着颜色各异的小纸旗,笑声回荡在集市中久久未散。

  城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菊花和茱萸的枝叶,空气中四处弥漫着茱萸的辛香和菊花的芬芳。

  东京地处中原,重阳时兴吃花糕,蒸制时重叠九层,顶上点缀两只用糯米做的小羊,以合“重阳”之音。

  按照东京的习俗,在重阳这日,出嫁的女儿是要被父母迎回娘家的一同过节,称之为“逆女”。

  而城外的繁山,成了儒生们的必去之地,据闻孔圣曾在此讲学,留下了“繁台春色”的美誉,因此广受学子们推崇。

  听着门外人声鼎沸,李寻芳望着庭院中摆放的金菊,思绪逐渐飘远。

  李老夫人身边围满了晚辈,逗得她笑个不停。她正想和李寻芳说笑时,定眼一瞧,见身旁的李寻芳目光呆滞,知道老伴儿是又走神了。

  她笑眯眯地遣散了园子里的小辈们,这才轻手拍了拍李寻芳的肩膀,“这是怎的了?这大好的日子,几个哥儿姐儿都不敢跟你搭话了。”

  李寻芳回过神,知道老妻的意思,他的目光中园中依次扫过,不由长叹一声。先前杨其佑遇刺,左思明又跟逆王牵扯到一起,他隐隐就有退下去的想法。

  直到中秋张弘那事儿,更坚定了他致仕的想法,这才借着老妻的嘴传了些天家的闲话。

  一来是想借着此事脱身,二来嘛,也有试探试探宫里的意思。谁曾料到慈宁宫那位竟趁机让他主导起丈量天下土地的事,同他讨价还价起来。

  自先帝中庙时,天下上交国库的粮税近乎比世庙时少了一半,到了昭平年,又缩水了一部分。

  这意味着大周需要交粮纳税的土地减少了一半有余,财政收入大大减少。

  藩王虽是占据了不少粮田,可世庙的子嗣并不多,成庙又是绝了嗣的,土地兼并的根源还是出在士绅上的。

  如江南萧家,坐拥田产十三万亩。蜀中王家,有田八万亩……

  诸如此类的比比皆是,即便是他本人,名下田产也是超过了万亩。

  究其原因,还是各地士绅欺民霸田,兼并土地,上交国库的粮税只会越来越少。

  长此以往,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亏空也只会越来越大,宫里那几位焉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慈宁宫一直都是激进派,自先帝时就主张清丈天下土地。

  李寻芳苦笑一声,他左右逢源地过了一辈子。临了,慈宁宫将这个得罪人的苦差事交给他。

  他知道,无论是士绅还是豪强,哪个不是盘根错节?萧家和王家不过是明面上的例子就坐拥如此之多的田产,暗地里,那些与朝臣勾连的家族,更是数不胜数。得罪了他们,便是得罪了大半个朝堂。

  大安年间,先帝曾推行过一次小规模的清丈,却因士绅反抗,半途而废。那时,他也不过刚入阁,亲眼见着几个主张丈量土地的官员被贬谪去了琼州。

  如今轮到自己头上,即便他身为内阁首辅,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李寻芳暗了暗,慈宁宫那位,手段高明是高明,可未免也太毒了些。

  见老伴儿又陷入沉思,李老夫人轻声一叹:“老头子,既然你都打定了主意退了,还管那些作甚?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埋了黄土的人了,指不定哪日闭了眼就再也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又何必继续再趟东京这浑水……”

  话音落下,李寻芳的目光向她转移过来。

  似乎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李老夫人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顾着咱们的儿女,可子澜今年了都五十三了,如姐儿也四十有五了,他们自个儿都是做祖父母的人了,咱们难不成我们还要顾着他们一辈子不成?”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为他们挣下这份家业,若他们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守住,那也只能说是天意……”

  李寻芳闻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拍了拍老妻的手背,轻声道:“夫人,你说得对。咱们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也该歇歇了……慈圣娘娘既点了我,想来轻易不会改变心意。也罢,我躲了也快一辈子,今儿就当他一回马前卒!”

  不过,他既决定了答应慈宁宫挑头丈量土地的事宜,自然得要些好处拿。否则,总不可能让他做着得罪天下官绅的事,什么好处都不要罢。

  看来,得找个时间同慈宁宫那位交涉一番,至于交换什么,他还得仔细想想。

  李老夫人见他想通了,便笑着拉他起身:“走吧,孩子们还等着呢。这大好的日子,别让那些烦心事坏了兴致。咱们今儿去尝尝孙媳妇酿的菊花酒,好生受用一番。”

  李寻芳点头,夫妻二人携手走向前厅,立即就有晚辈们来行礼。待他们坐上主位后,几个机灵讨喜的小辈不停地说着乐子逗他们开心,笑声很快就充满了整个李宅。就连先前的阴霾,似乎被这阖家团圆的喜庆冲淡了些许。

  宴罢,李寻芳独坐书房,摊开舆图,细细标注各地隐田重灾区。

  江南、蜀中、湖广……这些地方的士绅不仅霸占田地,还勾结地方官吏瞒报税赋。

  国库空虚已久,军饷、赈灾,全靠挪东补西。若再不整顿,迟早是要出大乱子的。李寻芳强提起精神来,仔细在图中标注着重点。

  这边,孟昭一早就收到了宫里的重阳赏赐,只不过这一次来宫外的却是周姑姑。孟昭同往常一般,在赠送她的小礼物中夹杂着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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