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捧着她脸颊的手指猛地一僵,指腹摩挲的动作随之停滞。
那原本灼热的呼吸在听到“令仪”二字时,仿佛瞬间被一阵凛冽的寒风兜头浇灭, 转化为一种深沉压抑的阴郁。
“令仪……”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舌尖像是被烫到一般,带着极度的苦涩与嫉妒。
这两个字, 是姬晟亲手赋予她的,象征着她曾经母仪天下的尊贵身份。
哪怕她现在身处金陵,哪怕她此刻依偎在自己怀中,姬晟留下的烙印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如同那无法跨越的鸿沟, 时刻提醒着李砚:眼前的女子,曾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李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股疯狂的炽热渐渐冷却,转而化为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突然低下头,不再温柔地亲吻, 而是带着一丝泄愤般的力度,重重地咬住了她的耳垂。
孟昭吃痛,微微蹙眉,她能感受到李砚此刻的动摇与愤怒。
“怎么了?”她转过头,眸中盛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委屈,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你弄疼我了。”
李砚看着她那双眼,心头的妒火被那抹楚楚可怜生生压下。
他猛地将她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碎在怀里。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浓浓的自嘲与掩饰不住的戾气,“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实在有些刺耳。”
他强行将她的脸转过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这两个字不好,我重新替你取一个可好?”
孟昭哪里会不明白他这是妒忌,不由哑然一笑,她顺从地靠在他肩头,轻声应了一句,“好,都依你还不成吗。”
闻言,李砚顿时咧嘴笑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越过亭台,落在外面漫山遍野的茫茫白雪上,又转回落在她被炉火映得温润如玉的侧脸上。
“令仪二字虽好,可太沉重了。”李砚低声说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红的脸颊,“他不把你当活生生的人,只将你当做一件装点后位的规矩摆设,才给你取了这样无趣的名字。”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近乎痴迷的缱绻,“叫岁岁如何?岁岁年年,亦有长久之意。”
岁岁?
孟昭低声念了一遍。
李砚将下巴重新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透着不容置喙的偏执:“我不要你做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只要你岁岁平安,长久安宁。”
孟昭倚在李砚的胸口,“我们一定都会岁岁平安的……”
夜色已深,孟昭的居所内只点了一盏青灯。
孟昭坐在妆台前,乌黑的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后。
张嬷嬷执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缓慢地替她梳着青丝,动作优雅而专注。
须臾,她长叹了一口气,犹豫着是否要将从李砚这儿得到情报当做人情送给谢东山。
论理,谢东山是二妹的公爹,他们之间有着亲戚关系。可正因为这层亲缘,一旦姬晟知道了,难保不会疑心到她在金陵这边和李砚勾结着。
至于其他人,孟昭一时未想好。
要发挥这些情报的最大价值,还真是让人犯难。
想到此处,她揉了揉穴位,试图缓解头疼。
张嬷嬷手中的木梳轻轻顿了顿,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然是明白了她的迟疑。
于是,张嬷嬷斟酌着低声道:“娘娘,奴婢倒是觉得,这消息若直接交由谢阁老,风险确实太大。若是被万岁爷顺藤摸瓜查出您与李公公的过从,不仅前功尽弃,只怕还会连累二姑娘。”
孟昭闭上双眼,指腹轻轻按压着太阳穴,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依你之见,这京城之中,还有谁能不动声色地吃下这桩功劳,却又不会把祸水引到金陵?”
张嬷嬷放下木梳,绕到孟昭身侧,替她轻轻捶着肩,压低了声音:“娘娘,您莫不是忘了元家了?”
元家?
孟昭微微一怔,旋即摇了摇头,“元家多年来一直驻守在白条河那边,又怎会对鸣沙关这里的情报了如指掌,这如何也说不通。”
闻言,张嬷嬷却只是笑了笑,深深看着孟昭。
见此,孟昭不由也往深处想了想。
她记得,元家似乎是从北燕内附来的……
“你是说?”
显然,孟昭也想到了这层,不由开口道。
张嬷嬷点点头,“老奴正是此意。”
她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老谋深算的笃定,“元家虽代代驻守白条河,看似与鸣沙关隔着一段距离,可北燕铁骑两路并进,白条河与鸣沙关本就是互为犄角。元家暗地里在北燕那边布下的暗桩和眼线,未必就比旁人少。再者,元家世代镇守边关,这些年在朝中也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可万岁爷对他们未必就没存着戒心。”
孟昭静静听着,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孟昭顺着张嬷嬷的思路往下推演,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元家若想挣得一份长久的圣眷,单靠白条河这边的守防是远远不够的。北燕这次扣关,虽是两路齐发,可主力真正的心思都在鸣沙关。若是元家能恰巧知晓鸣沙关外北燕粮道的破绽,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消息递给苏燮,不仅能解了鸣沙关之围,还能顺理成章地卖苏家一个人情。”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优雅的弧度:“更重要的是,元家本就是北燕内附出身,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拿捏胡人的行踪,即便把情报透露给苏燮,乾清宫那边也只会觉得是元家世代与北燕交锋积攒下来的底蕴,绝不会怀疑到千里之外的金陵,更不会牵扯到我身上。”
甚至,不会引起李砚对她的怀疑。
这还真是一石三鸟之计。
不仅把北燕十万铁骑的生路彻底断绝,还能借元家的手,在朝堂上悄然布下一枚极具分量的棋子。
“嬷嬷。”孟昭睁开眼,透过铜镜看向身后忠心耿耿的老人,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觉得,这桩差事应当如何办,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张嬷嬷见主子采纳了自己的谋划,心中一定,当即应道:“娘娘放心,奴婢当年有一个姐妹是他们家的乳母嬷嬷,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消息透进去。”
“好。”孟昭轻轻颔首,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此事宜快不宜迟,务必在尽快安排妥当。”
“老奴遵命。”
待张嬷嬷轻手轻脚地退下后,房内再度恢复了安静。
孟昭重新抬起眼帘,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清丽绝伦的脸。
窗外的残月透过雕花木窗洒下一地清辉,犹如白霜。
夜风吹拂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
孟昭静坐片刻,忽觉屋内有些沉闷,便起身披上一件月白夹袄,独自推门走到了廊下。
庭院中的雪还未化尽,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清凌凌的寒光。
她抬头望着夜空中那一弯冷月,心中思绪万千。
从金陵到京城,每一步她都走得如履薄冰,可只要能将命运重新攥回自己手里,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绝不回头。
李砚虽是她目前最大的倚仗,却也是一柄极其危险的双面刃,稍有不慎便会割伤自己。
她必须始终保持绝对的清醒,绝不能在这个男人身上陷得太深。
“娘娘,夜深露重,您怎么又出来了?仔细着了风寒。”张嬷嬷刚安排完暗中送信的事宜折返回来,见孟昭单薄的身影立在廊下,连忙取了一件更厚实的狐裘披风替她系上。
孟昭回过神来,任由张嬷嬷仔细地将系带打了个结,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疲惫:“无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事情可都交代下去了?”
张嬷嬷扶着她的手臂,扶着她往屋里走,低声道:“娘娘放心,老奴亲自去办的,那位老姐妹在元家多年,嘴严得很,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最多不过两三日,这份大礼就能安安稳稳地送到元家主事人的手中。”
“嗯。”孟昭在桌旁重新坐下,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元家接到消息后,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转呈前线。只要苏燮那边一动,北燕的败局便定下了。我们在这里,只需安安静静地等结果便是。”
“娘娘算无遗策,元家这回不知该如何感谢娘娘了。”
孟昭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茶盏中清澈的茶汤,烛火摇曳中,她那双好看的凤眸显得格外深邃。
……
与此同时,霸州边关,元家府邸。
深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北燕扣关以来,白条河虽未遭主攻,但也时刻面临压力,朝中局势风云变幻,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书房外响起了三声极其轻缓而独特的叩门声。
“进来。”元征沉声道。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兵卒打扮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紧,面色凝重地呈上一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将军,是老夫人那边送来的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