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晟迎着李娘娘的目光,躬身长揖:“儿子知道了。”
他俯身,伸手将阿圆从李娘娘怀里接了过来。
小丫头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爹爹”,胖乎乎的小手还下意识地去摸他的脸。
姬晟低头,在女儿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低沉却带着难得的柔软:“阿圆乖,你阿娘有小弟弟了,往后……你要替爹爹好好看着她。”
阿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榻上的孟昭,眼睛亮亮的:“阿娘有小弟弟了?弟弟在哪里?阿圆怎么没有看见?”
殿内众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连李娘娘都笑得眼角生纹:“瞧瞧这小机灵鬼,才两岁就知道念着弟弟了。”
姬晟却耐心替她解释,“弟弟还小,他藏在你阿娘的肚子里呢,所以你要好好听阿娘的话,弟弟才会乖乖出来。”
阿圆“哦”了一声,然后似懂非懂地看着孟昭的肚子。
只是始终没瞧出什么不同来,才揉了揉头,有些为难地转过去。
姬晟将阿圆交回给奶嬷嬷,坐到孟昭旁边,两人相顾无言。
这里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帝后三人纷纷起驾离去。
今儿李娘娘是寿星,又难得遇到这样的喜事,她自是还没玩够的。
于是带着孙子孙女去前头畅春园听戏,又让人去请了淑妃她们几个高位嫔妃作陪。
至于帝后二人,则是回了坤宁宫。
姬晟在坤宁宫陪孟昭说了好半晌的话,直到孟昭精神不济,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因孟昭有孕,李娘娘第二日就让人去请了永诚伯夫人入宫作陪。
得知女儿再度有孕,宋氏一瞧见女儿,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宋氏仔细打量着女儿的脸色,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脉搏,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娘娘,您可真是……”宋氏眼圈微红,却仍是笑着,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欢喜,“总算是盼到这个孩子了。”
孟昭靠在引枕上,握着母亲的手,“我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会来的这样突然。”
宋氏闻言,缓声道:“不管如何,这个孩子来了总算是一桩好事,我只盼你这回得个哥儿。”
“儿女都是缘分……”孟昭看了小腹一眼,抬手摸了摸,“如今我也不拘哥儿还是姐儿了,只要他们日后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
见女儿这么说,宋氏也就点头为止,不再多言。
她深知女儿是极有主意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第二个孩子,只盼着这个孩子能让女儿在宫中多几分倚仗。
坤宁宫内,檀香袅袅,窗外的栀子开得正盛,淡淡的甜香随着微风飘进来,冲淡了殿内浓郁的药气。
母女俩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然而很快,宋氏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将茶盏放下,压低了声音,“如今宫嫔甚多,其渐可畏,娘娘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孟昭闻言,眸光微微一敛。
宋氏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你向来都是以大局为重,可后宫从来不是讲心慈的地方。贤妃、淑妃她们哪个不是盯着这个位置?你若能诞下皇子,届时才是真正的稳如泰山。可若……”
她话没说完,孟昭已轻轻摇头打断:“母亲不必多言,女儿知道轻重。至于后宫那些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盛开的栀子花,声音依旧平静,“我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便够了。她们若是安分,我自不会为难她们,若有人不安分。”
孟昭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自有母后出面,我也乐得清闲。”
宋氏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稍安,却仍忍不住叮嘱:“话虽如此,你也要多留个心眼。听说那位沈贵人近来颇得圣宠,虽位份不高……我细眼瞧着倒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如今怀着身子,不宜与她们正面冲突,但也不能任由她们在万岁爷跟前吹枕边风。”
孟昭点头应下。
宋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她顺带又提起了另外一桩喜事,“说起来,你哥哥的好事就要近了,湖南学政蒋文龙似乎有意将家里的四女许给他为妻。我和你父亲商议过,都觉的这门亲事甚好,娘娘的意思呢?”
孟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自幼与兄长感情深厚,虽入宫多年,但对娘家之事一向极为上心。
孟家这些年在京中谨守本分,父兄乃至族亲也未曾仗着她这个皇后而肆意妄为,如今兄长婚事将近,她自然乐见其成。
“我虽未见过这位姑娘,不过既然是学政家的女儿,想必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父亲与母亲既觉得合适,那必然是好的。”
孟昭柔声说道:“哥哥年岁不小,也该成家立室了,这门亲事若能定下,也是好事。”
宋氏见女儿赞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娘娘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蒋家是当地望族,这位蒋姑娘的祖父又是先帝时的翰林,家风清正,不会给娘娘添乱的。等亲事定下后,我再让人把庚帖送进宫来给您过目。”
孟昭轻轻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思虑:“只是……哥哥如今是世子,他的婚事还是要请万岁爷点头才好。”
宋氏忙道:“你父亲已经递了折子,只是还没正式请旨。”
说到这里,宋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孟昭讪笑道:“若是万岁爷能赏个恩典,赐婚的话……”
听出了母亲的弦外之音,孟昭点点头,“母亲放心,我自会设法为哥哥周全。”
到此,宋氏再无什么不满的了,同孟昭用完了午膳后才出的宫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刚入了六月, 紫禁城里的暑气便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
孟昭也不知是不是苦夏的缘故,她怀这个孩子格外艰辛。
“呕——”
孟昭捂着胸口, 惨白着脸伏在床沿,将方才勉强咽下去的那点碧粳粥吐了个干干净净。
胃里翻江倒海,连带着酸苦的汁水都一阵阵往上涌, 逼得她眼角不可自控地泛起一抹殷红。
“娘娘!”
碧兰端着梅花白玉痰盂, 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张嬷嬷一边心疼地替她顺着单薄的后背, 一边连声吩咐底下的宫女:“快去小厨房看看那酸梅汤冰镇好了没有, 再切几片新鲜的生姜来给娘娘压压恶心。”
话音未落, 张嬷嬷就端起一旁的茶盏递了过去。
孟昭漱了漱口,又灌了两口热茶。
恰好此时,宫女们端着酸梅汤上来了。
谁料孟昭刚一闻到味儿,脸色立即就变了, 心口刚压下去的恶心, 此刻再次翻涌上来。
张嬷嬷瞧见了,里面摆手让她们将酸梅汤撤了下去。
坤宁宫的四个角落里虽早早地摆上了冰釜, 丝丝凉气伴着薄荷的清香缓缓散开,可孟昭依然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热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虚脱般地靠回秋香色的大迎枕上,就着碧兰的手漱了口, 任由张嬷嬷替她擦去额角密布的虚汗。
“娘娘这苦夏的毛病, 今年怎的厉害成了这样。” 张嬷嬷瞧着孟昭尖尖的下颌,心疼不已, “从早膳到现下,统共就进了那么两口粥,还全都吐了。您这身子如何熬得住啊?”
孟昭疲惫地闭上眼, 将指尖轻轻搭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怀阿圆的时候,她虽也有些反应,却远没有这般剧烈。
这肚子里的小家伙,倒像是个天生来讨债的,才刚满了四个月,就硬生生将她折腾得瘦了一大圈。
往日里合身的宫装如今都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倒是省了做孕装的银子。
“阿圆呢?”孟昭将目光瞥向张嬷嬷,虚弱地开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前和皇长子在外头玩,中了暑热,阿圆这几日也病恹恹的,小丫头整日都无精打采的。
张嬷嬷眼圈又是一红,赶忙放下手里的帕子,轻声回禀道:“娘娘宽心,公主方才已经服了药。秦嬷嬷一直守在旁边,这会子药劲儿上来,怕是已经睡下了。”
听到张嬷嬷如此说,孟昭那双清明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阿圆向来是个活泼爱闹的性子,往日里在这坤宁宫,就属她的笑声最响亮。
若不是真的难受极了,小丫头怎么会连着两日都蔫蔫的,连最爱吃的牛乳糕都不碰了。
“去把阿圆抱过来。” 孟昭撑着身子想要坐直些,“我不看着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娘娘,您自己这身子都虚成了这样,哪里还能过了病气?”碧兰急急地想要劝阻。
“去抱来。” 孟昭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让秦嬷嬷把她的小床一并搬到我这榻边来。”
张嬷嬷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不敢再劝,连忙打发人去偏殿将公主抱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