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李娘娘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一把拨开了姬晟,坐到旁边拉住孟昭的手,“你这孩子,有了身子也不早说。我若是早知道,哪里还会让你去管这些烦心事?你呀,真是让人又气又疼。”
闻听此言,孟昭不可置信地看了李娘娘一眼,而后又环顾四周,瞧见张嬷嬷暗暗点了点头,这下相信自己是真的有了身子。
“母后……” 孟昭低低唤了一声,神情里依旧是一贯的温顺,“是臣媳疏忽了,原以为只是这几日累着了。”
姬晟冷眼瞧着她这副“事事以大局为重”的模样,压着心头的火,转过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碧兰她们。
他的语气冷冽如冰:“坤宁宫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皇后有了身子竟都无人察觉,一个个都想拨去浣衣局当差不成!”
“万岁爷恕罪,奴婢们罪该万死。”
碧兰和张嬷嬷一干人等“扑通”通砸跪在白玉阶上,脸色吓得惨白,忙不迭地磕头求饶。
张嬷嬷大半个身子伏在地毯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启奏万岁爷,娘娘向来月信不准,加之近来为了太后的圣寿,娘娘深夜都在核对礼册,白日里又有些苦夏,过不得油腻。奴婢们只当娘娘是操劳过度伤了脾胃,娘娘又怜惜奴婢们辛苦,凡事都咬牙生硬撑着不让声张……奴婢们当真不是有意疏忽,求万岁爷饶命,求太后饶命啊。”
大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了张嬷嬷她们惊恐的叩头声。
姬晟站在榻前,负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
他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那股子从胸腔里炸开的暴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他哪里是在气奴才?分明是在气他自己!
整整两个月,他因为九华台的那点子别扭,故意冷着孟昭,故意在德庆宫流连,甚至今日在席上冷眼瞧着贤妃用话刺她。
这个女人不言不语地替他操持着后宫,却连半点委屈都没向他吐露过。
孟昭长睫颤了颤,终于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两个月……算算日子,正是她去张罗为姬晟选后宫的时候。
看着姬晟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俊脸,孟昭深知丈夫的脾性。
他此时的雷霆震怒,大半是落不下面子的愧疚与后怕。
若是真任由他把坤宁宫伺候惯了的老人通通发配去浣衣局,那往后她在这宫里,才是真正被折了耳目。
“万岁爷息怒。”
孟昭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来,可身形刚一动,便被眼疾手快的姬晟一把按住了肩膀。
“朕让你别动,你当太医的话是耳旁风吗?” 姬晟虽是斥责,可那按在她肩头的手掌,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孟昭顺势靠回位置上,反手轻轻搭在姬晟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带着一层虚汗,微凉,却莫名地让姬晟狂躁的心头平复了些许。
“万岁爷莫要迁怒她们。”
孟昭的声音虽轻,却一如既往地条理分明,“是臣妾自己一时糊涂,臣妾没当回事,她们又怎敢逾矩去揣测主子的隐私?况且,今日是母后的四十圣寿,是大喜日子,若是因为臣妾的疏忽发落了人,反倒扫了母后的兴致。就请万岁爷看在皇儿和母后的面子上,息怒罢。”
一句话,既给了姬晟台阶,顺带把李娘娘这张大牌给搬了出来。
李娘娘原本瞧着姬晟发火还未及插话,此时听了孟昭这一番大度体贴的话,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一把拨开姬晟,拉过孟昭的手,连连拍着安慰:“皇后说得一个字都不错,如今她怀着龙胎,正是用人的时候,若是把这些伺候惯了的老人通通换了,万一有谁冲撞了我的皇孙,我第一个不饶你。”
说罢,李娘娘凌厉的目光扫向地上跪着的张嬷嬷等人,声音沉了沉:“念在皇后替你们求情的份上,今日便饶了你们的皮肉之苦。每人罚俸三个月,往后若再敢有一丝半点的马虎,仔细你们的脑袋,还不快起来伺候你们主子。”
张嬷嬷和碧兰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奴婢谢太后恩典,谢万岁爷恩典。”
大殿内的气氛,总算从方才那股子窒闷里解脱了出来。
“既然母后与皇后都求了情,那便暂且记下。”
姬晟的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半分喜色,转头对一众嫔妃开口道:“你们先退下,若无要紧的事,都不要来打扰皇后,都听明白了吗?”
“臣妾遵旨……”
众人起身一拜。
而后,众人又再次朝着孟昭施礼,“臣妾等恭贺皇后娘娘梦熊有兆。”
众人恭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可起头的淑妃她们,面色早已精彩得如同打翻了五色染料。
一众嫔妃不敢再多停留,踩着细碎惶恐的步子,鱼贯退出了殿门。
淑妃起身后,那一双精心描摹的柳叶眉几乎要拧出了水。
如今大皇子虽是荣妃所生,占了个“长”字,可中宫一旦诞下麟儿,那便是最尊贵的“嫡长子”。
况且皇后又是孟圣人的后裔,饶是淑妃这样没念过书的都清楚,这个孩子将会受到多少人的拥戴。
倒不是她对大位有什么妄念,只是单纯的嫉妒皇后好命罢了,接连有孕。
至于沈春华,她低眉顺眼地走在最后。
她原想着凭着姬晟这一个月的盛宠往上爬一爬,最好再怀个皇嗣。
可瞧见了今日这情况,她也明白了近期怕是要坐冷板凳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宴,因着这道突然降临的“大喜”,硬生生地划下了一个句号。
待外人走净,殿内总算清净了下来。
前面的朝臣们,得知了中宫有孕后,远远对着这边磕了个头,也都各自散去了。
“好孩子,横竖今日这寿宴也到了尾声,前朝后宫该过的礼数都过了。赶明儿起,那些个命妇进谒,还有后宫这千头万绪的宫务,你通通不许再过手了。”
“后面的收尾差事,索性全扔给淑妃她们去办,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给安安稳稳地万岁诞下皇子。”
孟昭闻言,清明的眼眸微微一动。
她本想推辞两句以示贤德,可瞧见李娘娘那副不容拒绝的神色,又感受到小腹隐隐传来的下坠感,到底还是顺从地低了头:“多谢母后体恤,是媳妇不孝,偏生在这当口给母后添乱。”
“胡说什么,这哪里是添乱,分明是大喜的事。若真是添乱,我倒也乐得你们多给我添些乱子……”
阿圆此时也好奇地看着母后,她蹬着小短腿围了上来,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孟昭,喊了一声,“阿娘……”
听到这声软糯的轻唤,孟昭心头最坚硬的那块地方瞬间塌陷了下去。
她顾不得身上的酸软,赶在宫人阻拦前,强撑着伸出手,将扑到榻边的小人儿搂进怀里。
对这个怀胎十月,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她是全然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疼爱。
“阿圆乖。” 孟昭轻轻抚着女儿细软的发丝,掌心贴着她温热的小脸,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阿娘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吓着阿圆是不是?”
两岁的阿圆哪里懂什么是“梦熊有兆”,她只瞧见方才母后突然倒了下去,周围的呼喊声吓人得紧。
此时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学着大人的模样,有些笨拙地在孟昭的额头上摸了摸,奶声奶气地吹了口气:“阿圆给阿娘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这一幕落在李娘娘眼里,直叫她稀罕得不行,连连叹道:“到底是亲生的骨肉,这么小就知道疼自个儿亲娘了。”
李娘娘站起身,顺势将阿圆从榻边抱了起来,颠了颠。
与此同时,见妹妹过来的皇长子也跟着跑过来,他看着孟昭也脆生生喊了一声“母后”。
见他也颠颠地跑了过来,那张肖似天子的严肃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惶恐与关切,孟昭的心尖也软了下来。
大皇子虽是荣妃所生,名义上横竖也是她的儿子,况且荣妃向来恭谨,孟昭对他向来一视同仁了。
因此,皇长子对孟昭也颇为熟稔。
此时,她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了贴长子泛红的脸颊,“大哥儿也吓着了?母后没事,不过是这些日子瞧着圣寿宴的单子有些乏了,歇一歇便好。你是哥哥,今天可有带好妹妹?”
大皇子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孟昭,小声却坚定地应道:“儿臣带好妹妹了,儿臣还给皇祖母磕了头。”
孟昭笑了笑,“我们大哥儿真能干,都已经能替母后看好妹妹了。”
听到夸奖,皇长子有些羞赧的扭动自己的小身子。
李娘娘稀罕的不行,放下阿圆,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
她剜了姬晟一眼,“皇后是个要强的性子,受了委屈也只会自个儿硬生生憋着。你平日里在前朝忙也就罢了,往后皇后跟前,得多上点心。”